如何在唐朝活下去

四周一下黑了下来。

我坐在原地没敢动，耳边还残留着刚才镜子里的那一声——“艾拉.”

不是错觉。

不是我听岔了。

那张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刚才真的没有跟着我眨眼。

门外很快传来小蛮的声音，“姑娘？”

我几乎立刻站了起来，“进......进来。”

门被推开，烛光跟着照进屋里。小蛮端着灯走进来，看见我直挺挺站在铜镜前，明显愣了一下。

“姑娘怎么了？”

“灯，灯......灭了。”

她抬头看了看。

“许是风吹的吧。”

我也跟着看了一眼。

窗户关着。

帘子纹丝不动。

这口黑锅扣到风头上，多少有点冤。

“也许吧。”

我决定先过了这个坎再说。

毕竟另一个解释是——镜子里住着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唐朝姑娘，而且她还认识我。

这件事，让我一想到就全身发毛。

小蛮重新把灯点上，火苗一盏一盏亮起来，我颤颤巍巍再一次凑近了铜镜。

里面还是我的脸。

我眨眼。

她也眨。

我抬手。

她也抬。

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正常就好.......正......正常就好......

小蛮看了我半天，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在看什么？”

“看一下，我，我美不美......”

“啊？大晚上看镜子，小心碰到'鬼'！”

鬼？！GUI! 我记得这个字的意思.......突然我感觉身上一阵冷飕飕的

小蛮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了？”

我回头看她，“有一点。”

Great...汗从后背开始沁出来

还好“病后失忆”这设定和我目前的精神状态异常完全匹配。

长吁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不敢再靠近镜子。

甚至拿了块布把它盖住。

这当然不能叫怕，这叫“防患于未然”。

第二天一早，我认真总结了一下自己目前在唐朝生活的三大难题。

第一，没有Google。

第二，没有口袋。

第三，所有人都默认康兰娜什么都会。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一条——镜子里有鬼~

前三条最多只是生活不便。

第四条搞不好真会要命。

一个连毛笔都用不利索的人，顶着“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的才女人设活着。

还要担心镜子里面随时可能跳出来的鬼，这日子真的还能不能让人活了。

一边是冒名顶替随时可能翻车，另一边是鬼可能随时来索命。

看看旁边的小蛮，

欸......这个小姑娘一大早就抱着琵琶等着我开始练习了...

她是忘记我昨天被吓得差点脸色苍白的事情了吗？！她是睡一觉就“系统重启”了吗？

我一看见那乐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什么？”

“琵琶，姑娘以前每日都练。”

“Peppa?好好一个乐器，怎么和佩奇小猪的英文名字一样.....“

”oh no....我现在失忆了。”我摸着脑袋，拙略的演技再一次上线

“所以才更该多练，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小蛮突然“中文老师”上身

我看着她，原来所有的中国人教人学东西都一样的凶, LOL...

小蛮一脸认真地看着我，此时此刻，我确实感觉她的名字"小Man"符合她的气质了。

我忽然发现，“失忆”这种借口是有保质期的。

头两天，大家怕刺激你。

第三天开始，就盼着你积极康复了。

真是没人情味。

我只好伸出手，随便拨了一下弦。

铮的一声。

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又试着拨了一下。

这一次，手指落弦的位置比刚才更准。

小蛮眼睛一下亮了。

“姑娘果然还记得！”

“等等。”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明明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可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上千遍。

小蛮已经高高兴兴把Peppa往我怀里送。

我立刻抬手挡住。

“今天先这样。”

“可姑娘才弹了两下。”

“我......我还在......生病”

我一本正经地说。

小蛮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发现，只要神情够严肃，胡说八道也能显得挺有道理。

溜了溜了，再呆在府里我就要被逼死了。

一来是不想继续和琵琶单独相处，二来，我也确实想看看真正的长安。

历史课本里的长安很简单。

一张地图，一小段介绍，再加几个考试重点。

唐朝都城。

人口众多。

丝绸之路。

国际化大都市。

背熟，考试写上去，结束。

可现在真正走到街上，我才发现，“国际化大都市”这几个字实在太省事了。

街上什么人都有。官员、僧人、妇人、孩子、商贩，还有许多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异地的旅人。有人穿胡服，有人戴着高帽，有人牵骆驼，还有几个发色肤色都和周围人明显不同的男人，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说着什么。

街边的铺子更热闹。香料、地毯、玻璃器、药材、葡萄、金银器，还有一堆我连“这是吃的还是戴的”都判断不出来的东西。

空气里也是很丰富的味道。烤肉味、香料味、酒味、马匹味、尘土味，全混在一起。

我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小蛮终于忍不住问：“姑娘在看什么？”

“老师没教我的部分......”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半天，显然没懂。

我也没解释。

课本里一句“丝绸之路”，在这里却是马蹄声、讨价还价、玻璃杯，还有两个商人为半匹布吵得脸都红了。

第一次，我觉得中文书介绍的中国文化太少了。那么多人活过的一辈子，应该不仅仅是课本里剩下的短短几行字。

我在一家铺子前停了下来。

柜台上放着一只淡蓝色的玻璃杯，透明得出乎我的意料。

我盯着看了太久，店主终于开始用一种“买不买，不买别挡路”的眼神看我。

小蛮赶紧拉了拉我的袖子。

“姑娘。”

“怎么了？”

“您别这样看。”

“我怎么看了？”

她压低声音：“像从没见过杯子似的。”

我低头看她。

“我确实没见过唐朝的玻璃杯。”

“可人家不知道。”

我想了想, 有道理。

如果哪天有外国游客站在美国超市门口，对着购物车研究半天，然后感叹一句“原来你们这里也有白菜”，我估计也会觉得这人脑子不太聪明。

我默默把目光收回来。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历史不是为了给后人考试提供素材才活着。

他们也要吃饭、做生意、讲价，也会嫌客人麻烦，也会觉得某些盯着玻璃杯看半天的人脑子不太正常。

真正让我开始不安的，是一个挑着东西的男人从我们身旁经过，对我喊了一句话。

那口音很重。

至少按照我在学校里学的现代中文，我本来不该听懂。

可我偏偏懂了。

他在叫我让路。

更奇怪的是，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往旁边侧了一步。

我一下停住。

小蛮差点撞到我。

“姑娘？”

我没回答。

接下来一路，我开始偷偷听周围人说话。

有些词我完全没学过。

有些发音也和现代中文差得很远。

可只要我放松神经，那些意思就会自己从我的脑海里冒出来。

反倒是我一认真想，脑子里就立刻一片空白。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这具身体知道答案，可我这个穿越过来的灵魂不知道。

回到康家，一个上了年纪的仆人从院边经过，低声向我说了句话。

我没完全听清。

结果下一秒，我已经回答了。

整句话又长又顺，甚至还带着一种我自己听着都陌生的古雅语气。

老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小蛮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我。

“姑娘？”

“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愣住了。

“不是姑娘自己说的吗？”

“我知道。”

“那为什么问我？”

“因为我不知道。”

她彻底糊涂了。

Great,其实我也糊涂了。

傍晚，院子另一头传来琵琶声。

我坐在窗边发呆，手指却突然在膝盖上动了起来。

按。

挑。

拨。

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它还在动。

我立刻用另一只手把它按住。

停了。

我松开。

过了一会儿，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次我是真的有点发冷。

我会踢足球。

会开学校储物柜。

会赶在作业截止前最后两小时拼命补完。

但我不会琵琶。

也不会刚才那种古代中文。

这些都不是艾拉会的。

难道...

难道....是.....是兰娜会的？

屋里很安静。

小蛮不在。

铜镜还盖着布。

我盯着那块布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对着空气叫了一声：

“兰娜。”

没人回答。

我又等了片刻。

“如果你还在，证明一下。”

还是安静。

我靠回椅背。

我嘲笑了一下自己，

现在不光和镜子说话，还开始和空气说话了。

再发展下去，我这边还没找到回家的方法，可能已经精神分裂了。

我重新提笔。

就在这时，手腕忽然一动。

不是我动的。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笔尖落下。

一笔。

又一笔。

三个字慢慢出现在纸上。

不要信。

我的手心一下出了汗。

“不要信谁？”

没有反应。

“杨老师？”

笔尖不动。

“小蛮？”

还是不动。

“我父亲？”

没有。

我停了一下。

“麦迪逊？”

笔尖忽然颤了颤。

我屏住呼吸。

它刚要继续往下写——

门外响起敲门声。

笃笃两下。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姑娘？”

是小蛮。

“进来。”

她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个木盒。

我赶紧拿另一张纸把桌上的字盖住。

“这是什么？”我假装镇定地问

“有人送来的。”

“谁？”

小蛮脸上的表情忽然微妙起来。

那种想八卦，又觉得自己应该保持规矩的微妙。

“李公子。”

我愣了一下。

“哪个李公子？”

她看着我。

我反应过来。

“李白？”

小蛮点头。

我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珠宝，也没有什么夸张的情诗。

只有一枝白梅。

旁边放着一张短笺，邀我第二日去喝茶。

“不去。”我回答得很快。

小蛮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我到这里才几天，镜子会说话，手会自己写字，脑子里还住着另一个人的古代中文。眼下怎么看，喝茶都排不上优先级。”

小蛮大概只听懂了一半。

她想了想。

“李公子只是请姑娘喝茶。”

“我知道。”

“又不是定亲。”

我抬头看她。

“小蛮。”

她立刻低头。

“我什么都没说。”

很好。

这孩子适应得越来越快了。

我低头重新看那枝梅花。

嘴上说着不去，嘴角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点往上翘。

我赶紧抿住。

很好。

连脸都开始不听话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梅花。

指尖刚碰到花瓣，眼前忽然一白。

雪。

大片大片的雪。

一座陌生庭院。

屋檐下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接着，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下次带一枝熬得过冬天的花来。”

画面转瞬即逝。

我猛地收回手。

木盒还在。

梅花也还在。

小蛮被我吓了一跳。

“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

我盯着那枝花。

最近我越来越喜欢“没什么”这三个字。

凡是解释不了的，都可以先归到这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又站在哈密尔顿高中的足球场上。

白色球门、看台、远处的教学楼，全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草地正在慢慢变白。

不是霜。

是雪。

亚利桑那的钱德勒市，当然不会下这种雪。

不过梦这种东西，向来不讲当地气候。

雪越下越大。

球门的位置，长出了一棵梅树。

枝头全是白花。

兰娜站在树下。

这次，我终于看清了她。

她和我很像。

不是完全一样。

更像两个人出自同一幅画，却被画出了不同的人生。

“兰娜？”

她抬起头。

“你能听见我？”

“有时候。”

我的心跳一下快了。

“你知道我是谁？”

她没回答。

“你为什么知道美国的亚利桑那州？”

还是沉默。

“你见过我的学校？”

这一次，她终于有了反应。

可她不是看我。

她突然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

脸色瞬间变了。

“醒来。”

我愣住。

“什么？”

“醒来。”

她朝我走过来。

“现在。”

我回头。

远处看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金发。

灰色连帽衫。

脸藏在阴影里。

就是之前坐在我座位上的那个女孩。

“她是谁？”

兰娜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冷得不像活人。

“别让她看见你。”

“为什么？”

她抓得更紧。

“她不该在这里。”

远处那个女孩缓缓抬起头。

就在我快要看清她的脸时——

我猛地惊醒。

心脏跳得像刚跑完一场球。

房间还是黑的。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

我躺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枕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叮。

铜钱滚到了地上。

我伸手捡起来。

背面原本那道旧痕还在。

可旁边多了一条新的。

细细的。

很亮。

像刚被什么东西刻上去。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没有出声。

而在十三个世纪后的亚利桑那，一间安静的卧室里，一部手机正在桌面上不停震动。

屏幕亮起。

熄灭。

又亮起。

始终没人接。

最后一次震动停下后，房间重新安静。

屏幕上，只留下一个名字。

艾莎Is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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