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荒芜之海

后山竹林的约见比预想的平静。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况野背着墨戮站在约定的位置。上官晴已经等在那里，月白的剑袍被露水打湿了一小片，她的样子并不像昨晚那么锋利。

她先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清冷的调子：“墨戮的事，我暂时不会告诉别人。但你最好尽快想清楚，自己要怎么处理它。青云山里那位……很快就会有动静。”

况野点头：“知道了。谢谢。”

上官晴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开。竹叶被她的衣角带得轻轻晃动，很快恢复了安静。

况野站在原地，摸了摸背上的剑。

墨戮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她人还不错。至少没有当场把你绑回玉剑山。不过接下来有意思的事要来了。”

“什么？”

“宗门要发任务。去荒芜之海。”

况野脚步一顿。

荒芜之海。

仙临大陆西部那片一望无际的死亡沙漠。名字叫海，其实没有一滴水，全是滚烫的黄沙和时不时冒出来的沙暴。据说沙漠深处埋着上古战场的残骸，也埋着一些还没被挖完的宝物。齐国、赵国的宗门每年都会派人进去试运气，死的人比活着回来的多。

他刚回到外门，就看见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一张崭新的任务令被贴在最上方：

外门限时任务：荒芜之海边缘遗迹探查。

名额：十人。

要求：聚灵期三阶以上，身体健康。

奖励：中品灵石二十块，聚灵丹一瓶，另按贡献额外结算。

带队：内门弟子顾清樾窥天期一阶、记名弟子齐骁问天期一阶。

报名截止：今日申时。

议论声立刻炸开。

“荒芜之海？送死的吧？”“奖励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着拿回来。”“顾师姐带队，至少不会故意坑人……”

况野看着那行字，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他二话不说，上去把名字写在了名单上。

名字刚写完，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也去？”顾清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白色道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她看着名单上的“况野”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荒芜之海不比青云山。沙暴、沙虫、还有可能遇到的邪修，都不是闹着玩的。”

况野笑了笑：“师姐带队，我放心。再说，待在外门也未必安全。”

顾清樾沉默了一下，最终点头：“那你跟紧我。别乱跑。”

报名的人很快满了额。除了况野，韩月也报了名，苏小妍被她死死按住，没让去。周明和几个之前一起执行过任务的外门弟子也在名单上。最让况野意外的是，上官晴的名字也赫然在列——以玉剑山交流弟子的身份，临时加入。

齐骁站在高处，负手看着名单，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出发定在第二天清晨。

队伍共十人，除了两位带队，其余全是聚灵期。最高的不超过聚灵期九阶，最低的是况野这样的三阶。没有人敢带天启以上的弟子深入——荒芜之海对高阶灵力有种莫名的排斥，越强的人越容易被沙暴盯上。

第一天的路程还算顺利。

出了青云山，往西走了半天，草木渐渐稀少，地面开始出现细沙。到了傍晚，眼前已经是一望无际的黄色。风一吹，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临时营地搭在一处相对避风的沙丘后面。顾清樾分配了守夜人员，又把每个人的水壶重新检查了一遍。

况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墨戮横在腿上。剑身在暮色里黑得发亮，像在吸收最后的光。

韩月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吃点。明天开始会更难走。”

“谢了。”况野接过，咬了一口，硬得硌牙。

上官晴坐在稍远的地方，独自擦拭白剑，偶尔抬头看一眼队伍的方向，又很快低下头。齐骁则和几个内门跟班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有人朝况野这边看。

夜很深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

沙子像细小的刀子，刮得帐篷布猎猎作响。况野睡得不沉，手里一直握着剑柄。

墨戮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东西在靠近。不是沙虫，是人。”

况野眼睛瞬间睁开。

他没有立刻喊，而是轻轻推了推旁边的韩月，又用手势示意顾清樾的方向。顾清樾几乎是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朝黑暗中扫去。

下一秒，沙丘后面忽然亮起几道暗红色的光芒。

六七个穿着灰黑袍子的人影从沙子里站起来，像本来就埋在那里。领头的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气息是聚灵期八阶。他身后的人，最高的也不过聚灵期七阶。

邪修。

荒芜之海边缘常有的那种，专门捡漏宗门队伍，抢资源、抓活口炼尸。

疤脸男人咧嘴一笑，声音沙哑：“青云山的？运气不错。把储物袋交出来，留你们全尸。”

顾清樾已经拔剑，声音冷厉：“散开！结阵！”

战斗瞬间爆发。

邪修虽然境界不算高，可个个狠厉，下手专挑薄弱的地方。有人直接往韩月的后心招呼，被况野一把拉开。墨戮横扫，逼退对方。沙子被剑气掀起，迷得人睁不开眼。

况野护着韩月往顾清樾的方向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快速消耗，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生涩的痛感。可他没有退。

就在队伍被压得渐渐往沙丘后退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清越的剑鸣。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夜色里掠来，速度快得几乎只剩残影。白剑出鞘，剑光如练，直接切断了最近一个邪修的手臂。

上官晴。

她不知何时离开了营地，此刻从侧面杀入战场，剑势凌厉却精准，专挑邪修的空当。

疤脸男人脸色一变：“玉剑山的？撤！”

邪修们显然没打算硬拼，丢下两具同伴的尸体，迅速没入沙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营地里一片狼藉。有人受了伤，有人的储物袋被割开。顾清樾一边安排治疗，一边沉声道：“今晚加双倍巡夜。明天加快速度，尽快离开这片边缘区。”

况野靠在沙丘上，喘着粗气。左臂被邪修的刀擦破了一道口子，血渗进沙子里，很快被吸干。

上官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把一瓶止血的药粉扔给他，声音还是那种清冷：“下次别只顾着救人。自己死了，谁都救不了。”

况野接住药粉，笑了笑：“习惯了。”

他抬起头，看向更西边的黑暗。

荒芜之海真正的深处，还在很远的地方。

而墨戮在他脑子里，第一次用很轻的声音说：

“宝物的感应……更清晰了。就在东南方向，大约两天的路程。小心，那里不只有邪修。”

第六章沙暴、护人的背影和突然的援手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风已经大到让人站不稳。

队伍重新出发，所有人都用布把脸和口鼻蒙住，只留一条缝看路。沙子打在身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刺。顾清樾走在最前面，齐骁断后，中间是聚灵期的弟子们。

况野跟在顾清樾身后不远的位置，墨戮背在身后，一手拉着差点被风吹倒的韩月。上官晴则一个人走在队伍侧面，白剑始终没有入鞘，像是随时准备出招。

中午时分，东南方向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云，是沙。

巨大的沙墙从地平线升起，黄得发黑，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滚滚而来。

“沙暴！”顾清樾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所有人！立刻找低洼处！用灵力护体！别散开！”

队伍瞬间乱了。

沙子像暴雨一样砸下来，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三米。有人被风直接吹倒，有人尖叫着抓住旁边的人。况野一把将韩月按进一个浅坑里，自己用身体挡住迎面的风沙，墨戮横在身前，勉强撑起一层薄薄的灵力屏障。

屏障摇摇欲坠。

他能感觉到灵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聚灵期三阶的家底，在这种天然威压面前，脆弱得像纸。

就在这时，他听见上官晴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罕见的紧绷：“左边还有人！是之前的邪修！他们借沙暴靠近了！”

况野猛地转头。

沙尘里，几道暗红色的身影正快速逼近。疤脸男人再次出现，手里的刀已经换成了带倒钩的短刃，明显是冲着落单的人来的。

顾清樾被另一侧的沙暴和两名邪修缠住，暂时抽不开身。齐骁的位置更远，喊声被风撕得粉碎。

疤脸男人的目标很明确——上官晴。

玉剑山的交流弟子，身上的储物袋和那柄白剑，都是好东西。

上官晴独自应对两名聚灵期七阶的邪修，白剑舞得密不透风，可在沙暴的干扰下，动作终究慢了半分。一名邪修的短刃已经擦过她的衣袖，割开一道口子。

况野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喂！这边！”他大喊，声音被风吹得变形。

疤脸男人侧头看他一眼，眼里全是不屑。一个聚灵期三阶，也敢管事？

可况野没有停。

墨戮在他手里忽然变得极沉。他用尽全力把剑横在上官晴身前，硬生生接住了疤脸男人的一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虎口裂开，血立刻被沙子吸走。

“你疯了？”上官晴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波动。

况野背对着她，把她完全护在身后，喘着气笑了笑：“习惯了。师姐说过，活着比什么都强。你也是。”

疤脸男人再次攻来。

这一次，他动了真格。短刃上泛起暗红色的光芒，明显是某种低级的邪术。况野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压迫自己的灵力，墨戮的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却仍旧只是勉强支撑。

他的左肩被擦中，血立刻涌出来。

可他没有退。

背后是上官晴，再退一步，她就会暴露在刀锋下。

就在短刃即将第二次落下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清越到极点的剑鸣。

不是一把剑，是三把。

三道白色的身影从沙暴的缝隙里掠来，速度快得惊人。领头的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穿玉剑山制式的白色剑袍，气息是天启期一阶。他身后两个同伴，也是聚灵期巅峰。

青年一剑斩落，直接逼退疤脸男人。

“玉剑山巡察队。荒芜之海边缘，不许邪修撒野。”青年的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识相的，滚。”

疤脸男人脸色阴沉得可怕，却终究没有硬拼。他看了况野和上官晴一眼，低低骂了句什么，带着残部重新没入沙暴中。

沙暴还在继续，可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青年收剑，走到上官晴面前，微微点头：“师妹，掌教让我们在外围接应。没想到真遇到麻烦。”

上官晴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况野身上。

况野的左肩还在流血，整个人几乎靠着墨戮才站稳。他看见上官晴看过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人呢？没事吧？”

上官晴沉默了几秒。

她从袖中取出一瓶伤药，直接倒在他肩上，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很仔细。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况野吸了口凉气，却没有躲。

“下次，”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别再这样。”

况野看着她低头上药的侧脸，忽然觉得风沙好像没那么疼了。

墨戮在他脑子里难得没有嘲讽，只是淡淡道：

“小鬼，你这护人的姿势，倒是有点样子。不过真正的宝物还在前面。沙暴过后，东南方向会露出一点痕迹。别死在这。”

风渐渐小了。

沙暴的尾巴扫过营地，留下一层厚厚的黄沙。队伍清点人数，轻伤十几个，重伤两个，没有死人。

顾清樾走过来，看着况野肩上的伤，又看了看上官晴，眼神复杂。

她最终只说了一句：“休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继续往东南走。”

况野靠在沙丘上，接受韩月递过来的水囊。水已经不凉了，可喝进喉咙里，仍然让人活过来一点。

他抬头看向东南。

黄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脉动。

像心跳。

又像在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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