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里扔下来的孩子

万兽大荒的雨，是直接从天上倒下来的。

黎野被麻绳捆着，从骨车上踹下来时，整个人砸进泥水里。八岁，瘦得肋骨隔着皮都能数清，可他没吭声。三天前他还站在黎族祖地的祭台上，胸口那根"鸿蒙镇世骨"透体生光，连族老都低头；三天后那根骨没了，连着血脉被人剜走，只剩胸口一个血窟窿，风灌进去呼呼地响。

那双手他记得。白净，稳，是他的族兄黎天昊。挖骨的时候黎天昊眉都没皱，像在摘一块长在自家地里的瓜。族老们坐在车辕上看着，没人拦，也没人说话——仿佛那根本该属于他的骨，天生就该挪个地方。

夜里的祭台他还记得。火把照着他的脸，黎天昊俯下身，手按在他胸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弟，忍一下。"然后就是疼，从骨头里炸开的疼，白光从他胸口被抽走，像有人把他的天抽走了。

雷在头顶炸开。有人在他上方笑，被雨冲得发飘：

"至尊骨归少主了。这废物，丢进大荒喂野兽，干净。"

麻绳勒进肉里，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温的，很快被雨浇凉。黎野没晕。他咬住舌尖，狠命一咬，铁锈味在嘴里炸开，疼得眼眶发酸，却把那点要散的魂硬生生咬了回来。

不能晕。晕了就真成了野兽的食。

他侧过身，用牙去磨腕上的结。绳湿了，涨粗，磨得牙龈发木。第一股断开时，林子里传来一声低吼——不是虎，不是狼，是更古旧的东西，被雨泡得闷闷的，像地底翻了个身。

黎野爬。

左手撑地，右半身拖在泥里，指甲缝灌满黑泥。他不知道往哪去，只知道不能停。身后是黎族的车辙印，往前是黑得没有边的林子。电光偶尔劈开雨幕，照见树干上倒挂的藤，像谁垂下来的手，又像在等他过去。

爬出十几丈，肋下的伤被泥一蛰，疼得他抽冷气。就在这时，他撞上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方棱，冰凉，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面上刻着字，被雨水泡得发白。黎野掌心贴上去的刹那，指尖一颤——那石里，似乎有一颗心，很慢，很沉，睡了千年刚翻了个身。

他愣了。雷又落，这一回他看清了：雨里不止树，还有影。一块半截的碑，立在林子深处，焦黑，缺了一角，和他掌下这石块是同一种凉。

碑影晃了晃，像在低头看他。

黎野忽然不冷了。不是暖，是某样更硬的东西从骨缝里钻出来。他没有"镇世骨"了——他们说。可他摸着自己剩下的骨头，一根一根，还在，还是他的。

"骨会丢，"雨里浮起一句极老极淡的话，不全是听见，倒像骨头自己记着的，"脊梁不能丢。"

幻觉吗？他分不清。只记得自己撑着那块凉石站起来，腿抖成风里的草，却立住了。

林中低吼近了。

一头东西从雨幕里探出身子，腥风先到。黎野看不清全貌，只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和他一样，在雨里亮得骇人。那兽的鼻翼翕动，显然嗅到了他腕上的血。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碑。凉意顺掌心爬上小臂，在那兽的目光里，竟奇异地稳了稳。

黎野没退。他退不动了。麻绳磨破的手腕仍在滴血，身后是空荡荒原，往前是那头兽。八岁的身体里，有样东西被雨泡开了——不是怕，是狠：你们把我扔下来，我就自己长回去。

雨更大。碑影在他身后隐隐立着，缺角的轮廓被闪电描了道边。

黎野把碎碑塞进怀里，迎着那双琥珀色的眼，往前迈了一步。

怀里的石块，开始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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