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反攻之前

“甚好！”

嬴政闻言，眉宇间那股凝如深潭、足以吞噬万物的戾气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与厚重。他微微颔首，目光如电般锐利，扫过苏弟那张看似随意却透着几分从容的脸庞。随即，他转过身去，宽大的玄色龙袍在身后划出一道沉重而庄严的弧线，面向那座巍峨耸立、直插云霄的咸阳宫大殿。

“仙人，请随寡人入内议事。”

声音低沉浑厚，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在空旷肃穆的广场上久久回荡。

“好的，政哥。”

苏弟应得干脆利落，语气中竟带着一丝现代人的戏谑与亲昵。若是旁人在此，恐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然而，他并未因此失礼抢行，反而退后半步，姿态谦恭却不卑微，亦步亦趋地跟在嬴政身后。他的脚步慢悠悠的，仿佛不是在走向权力的中心，而是在漫步于自家的庭院之中。这种反常的镇定，让周围那些屏息凝神的侍从们更是心生敬畏，纷纷垂下眼帘，不敢直视这位神秘来客的身影。

当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咸阳宫那扇沉重得足以压垮凡人的青铜大门时，一股肃杀而宏大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如同实质般的压力笼罩全身。这里没有寻常宫殿的脂粉香气，也没有繁复奢华的金玉装饰，有的只是纯粹的力量与秩序之美。

脚下所踏之地，并非寻常泥土或粗砺砖石，而是经过千锤百炼、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的青石板。这些石板严丝合缝，每一块都仿佛是从整座山脉中切割而出，泛着冷冽的幽光。行走其上，竟能清晰地映照出行人模糊却挺拔的身影，仿佛连影子都在这秦宫的绝对威压下变得凝重起来，不敢有一丝轻浮晃动。

大殿两侧，矗立着数根擎天巨柱。它们并非凡木，而是取自深山古林中的参天巨树，历经百年风雨而不倒。工匠们去枝留干，未经过多雕琢，保留了树木原本粗犷有力的纹理与磅礴的气势。这些树柱宛如沉默的巨人，以不可撼动的姿态支撑起高耸入云的殿顶。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一种原始而庄严的霸气，无声地昭示着秦国吞吐天下的野心与力量。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了，在巨大的阴影中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光影交错间，仿佛能看到无数战死沙场的英灵在此徘徊，守护着这新生的帝国根基。

视线穿过这肃穆的空间，正前方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长形高台。通往高台的，是八级由整块巨石凿成的台阶。这八级台阶，象征着君权神授的至高无上，拾级而上，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更添几分仪式感。高台两侧设有护栏，线条简洁硬朗，既护住了登台者的安全，又勾勒出权力的边界——跨过此线，便是生杀予夺之域；止步于此，则是臣服仰望之位。

高台之上，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法家治国的严谨与君王的威仪。中央摆放着一张低矮的黑漆角桌，桌面上整齐堆叠着几卷竹简。墨迹未干的竹卷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历史的厚重感，那是大秦律令的雏形，也是统一六国方略的基石。在角桌之后，放置着一个厚实柔软的蒲团，那是君王临朝听政、批阅奏章之处。此刻，空无一人的高台静默伫立，唯有竹简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等待着那位即将落座、执掌乾坤的主人。

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苏弟回过神来，只见蒲团之上坐着嬴政，那双深邃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他。而在高台的右下角，站着一个身形佝偻、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赵高。

此时，大殿之下，文武百官早已列队而立。

“大王，我大秦如今既有仙人相助，正当趁势而起，反击六国之时！”

一道雄厚又自信的声音响起，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战意。苏弟听到这声音，心中微动，转过身面向咸阳宫的大门方向望去。

只见左边站立者，皆是不披盔戴甲、身着深色朝服的官员，衣冠楚楚，神情肃穆，显是文臣之列；右边站立者，则披盔戴甲、身披重铠，甲胄摩擦发出铿锵之声，杀气腾腾，定是武将阵营。然而，站在右边的武将前列四人，正是王翦、王贲、李信、内史腾。这四人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个个都是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名将。尤其是站在最前方的李信，年轻气盛，眼中闪烁着对荣耀的渴望和对战争的狂热。

李信以为能得到苏弟的附和，毕竟这位“仙人”刚刚降临，若能借其势主张伐楚，必能立下不世之功。他向前迈了半步，拱手道：“敢问仙人，若出兵灭楚，需多少兵马？末将愿领二十万大军，定可凯旋！”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苏弟竟然根本不搭理自己，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李信脸色一僵，尴尬之余，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试图再次引起注意。

苏弟只是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转身以后，他用轻巧得近乎诡异的步伐跑上长方形的高台。他在护栏边坐下，双腿悬空晃荡，姿态随意至极，完全无视了台下众臣惊愕的目光和嬴政略显无奈的眼神。

与此同时，李信见仙人不理，只得讪讪退回武将的排列之中，心中的怒火却悄然滋生。

此时此刻，一直侍立在侧的赵高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一边冲上去，一边尖声高喊：“大胆！冒犯龙颜，还不赶紧下来！此处乃君王议事之所，岂容你如此放肆！”

赵高的枯手如毒蛇吐信，指尖几乎要触上苏弟的衣袖。千钧一发之际，高台蒲团之上，嬴政袖袍轻挥。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拂，却似有雷霆万钧之势，无形帝威骤然爆发，尽显千古一帝的森然霸气。那动作轻柔至极，内里却裹挟着掌控天下生死的决断之力。

赵高只觉心头巨震，如遭雷殛，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伏于地。他浑身战栗，冷汗浸透重衫，哪里还敢有半分造次？连滚带爬地退下台阶，重新隐入阴影深处，噤若寒蝉，不敢再发出丝毫声响。

苏弟对此视若无睹，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插曲不过是一阵微风拂面。他侧身而立，左肩微沉面向嬴政，语气轻松自然，透着几分不羁：“政哥，在反攻六国之前，我想先厘清当下的局势，可否？”

嬴政目光深邃，凝视着眼前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仙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深知此人来历神秘，手段超凡，且对自己并无恶意，甚至拥有一种超越时代的远见卓识。于是，他微微颔首，声线沉稳有力：“仙人请讲。”

“秦国如今尚余多少疆土？”苏弟问道，眼神清澈见底，毫无试探之意，纯粹是在确认事实。

“两座城池。”嬴政回答得简洁明了。

“哪两处？”

“咸阳与上郡。”

“原来如此……”苏弟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敲击着节奏，陷入沉思。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调笃定：“政哥，如今镇守上郡的，仍是蒙恬将军，对吧？”

“正是。”嬴政眼中掠过一丝赞赏，看来这位仙人在秦国内部的人事布局上，亦有着惊人的洞察。

“那么，蒙恬之父蒙武，可还健在？”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伫立的王翦忽然跨前一步。这位老将虽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声如洪钟，抢先答道：“那老家伙身子骨硬朗得很。仙人此问，意欲何为？”

王翦语气中带着几分警惕与不解。蒙武虽已年迈，但在军中威望犹存，提及此人，莫非仙人另有所图？

“我当然是在筹划反攻的大计！”苏弟理所当然地说道，仿佛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这与蒙武有何干系？”王翦眉头紧锁，不解其意。

“王老将军，道理很简单。”苏弟瞥了一眼嬴政，见其示意继续，便起身踱步至高处边缘，俯瞰下方群臣，朗声道，“诸位若仍沿用昔日统一六国的旧策来应对当下局面，恐怕行不通。时移世易，计划必须更张。”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顿时哗然一片。文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武将们则面露愠色，不服之意溢于言表。要知道，秦军战略乃历代先王与大良师呕心沥血推演而成，岂是一个初来乍到的“仙人”三言两语便能全盘否定？

年轻将领李信忍不住高声反驳：“仙人何出此言？我大秦铁骑横扫六合，所向披靡，何来不妥之说？”

面对质问，苏弟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嬴政，缓缓问道：“政哥，您可知‘水’字何以写成？”

嬴政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三点旁，加‘永’之变体，寓意流动不息。”

“不错。”苏弟轻轻点头，眸光流转间，似有玄机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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