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另一个异常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饿醒的。

胃里像有人在拧毛巾。我睁开眼，阿辞不在。巷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破油布上漏下来的光打在我脸上，白花花的，刺眼。

我爬起来，头有点晕。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那个印还在，但比昨晚淡了一点。

“阿辞。”

没人应。

我侧身从巷子里挤出去，街上人多了起来，卖菜的，挑水的，赶驴的。没人看我，但我发现一件事——我的手能碰到墙了。

昨晚还穿过去的，现在摸上去有实感，粗糙的，凉的。我又试了试旁边的柱子，手贴上去，有阻力，像隔了一层布，但没穿过去。

“半生不熟，”身后有人说话，“你现在是半生不熟的状态。”

我转头。阿辞蹲在巷口，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你去哪了。”

“拿早饭。”

她把纸包扔给我。我接住了。接住了。

“我能接了。”

“嗯，你的存在感在变实。命网给你户口之后，你的数据在写入，写一点实一点。”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两个包子，还是热的。

“你偷的。”

“拿的。”

“你拿了几个。”

“四个。我吃了两个。”

我咬了一口。包子是菜馅的，咸的，油不多，但很香。我三两口吃完一个，又吃第二个。

“你今天怎么话少。”

“在想事。”

“想什么。”

“想昨晚那根线。”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碰了那根线之后，命网有反应吗。”

“不知道，我睡着了。”

“那你看。”

她指了指天上。

我抬头。天上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但在我眼里，天上多了一层东西。那些线还在，密密麻麻的，但其中一根——连着我的那根——变粗了。

“这根线比昨晚粗了。”

“因为命网在查你。”

“查我什么。”

“查你碰线的原因。它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碰线，它在调取你的行为数据。”

“调取之后呢。”

“之后它会判断你有没有威胁。”

“然后呢。”

“然后要么给你更多权限，要么把你删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那个印，淡了。

“它在删我。”

“对。所以你得快点。”

“快什么。”

“找到坟场。”

她往巷子外走，我跟上。

街上人很多，我跟在她后面，穿过两条巷子，拐了三个弯，走到一条更宽的街上。这条街两边全是铺子，卖灵器的，卖丹药的，卖符纸的。人挤人，灵气在头顶飘，五颜六色的，像集市上的灯笼。

阿辞走得很慢，贴着墙根走，我跟着她。

走了一半，她停住了。

“怎么了。”

“你看那个人。”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街对面蹲着一个人，男的，二十来岁，穿一件破袍子，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他蹲在铺子门口，面前摆着一块布，布上什么也没有。

“他在干什么。”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异常。”

“什么意思。”

“他是碎片。跟我一样，命印碎的。但他跟我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跟命网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他帮命网抓异常，换临时命印。每抓一个，命网给他续七天。”

“续七天是什么。”

“七天不被覆盖。七天之内他能碰到东西，能吃饭，能睡觉。七天之后如果没抓到新的，命网就把他收回去，比原来更碎。”

我看着那个人。他蹲在铺子门口，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很亮，很尖，像鹰。

“他抓到过吗。”

“抓过三个。”

“三个都死了。”

“被命网覆盖了。”

“那你为什么没被他抓。”

“我跑得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试过，追了我两条街，没追上。”

“他现在还在追你吗。”

“不追了。”

“为什么。”

“他抓不到我，浪费时间。”

“那他怎么活。”

“他抓别人。这城里不止我一个碎的。”

“有多少。”

“不知道。可能十几个，可能几十个。每天都在变。有新碎的，有被覆盖的，有跑了的，有被抓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碎了六年。这六年我只干一件事。”

“什么。”

“看。”

她站起来，往那个人看了一眼。

“走吧，他还没发现我们。”

“他看不见你。”

“看不见我，但能看见你。”

“我头顶有牌子。”

“对。你的牌子是‘犯’。在他眼里，你就是移动的七天。”

我后背一紧。

“他过来了。”

阿辞拉了我一把，我跟着她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子窄，只能一个人过。我侧身挤进去，阿辞在后面。走了大概二十步，巷子拐了个弯，又是一条巷子，再拐，再拐。

拐了七次，阿辞停下来。

“甩掉了。”

我靠着墙喘气。

“你刚才说，你的牌子是‘犯’。那别人的牌子是什么。”

“碎的没有牌子。正常人有命印，命印上有字。像你这种临时户口，命网给你打的是临时标记，就是‘犯’。”

“那‘犯’和‘人’有什么区别。”

“犯就是还没定性的。有可能变人，有可能被抹。那个碎片抓你，就是为了把你交给命网，换他自己七天的命。”

“他抓我，命网会把我怎么样。”

“你是未登记。命网会先覆盖你，把你变成有命印的人，再归类。”

“覆盖之后呢。”

“你就是另一个人了。你不记得你穿越过，不记得你来自地球，不记得你叫秦缺。你会以为自己一直都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个碎片知道这个吗。”

“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抓人。”

“因为他不想被覆盖。他只想活。”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人呢。”

“还在街上蹲着。”

“他会找到我们吗。”

“不会。这巷子是命网的缝隙，他看不见缝隙。”

“为什么。”

“因为他的命印是命网临时给的，功能不全，扫不到缝隙。”

“那我们安全。”

“现在安全。”

她往巷子深处走，我跟上。走了大概几十步，巷子到头了，前面是一堵墙，墙上有扇门，门是铁皮钉的，很旧，上面全是锈。

“到了。”

“这就是坟场入口。”

“对。”

她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面是一口井。

井口三丈宽，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井壁上嵌着一些管子，暗红色的，很旧，里面的东西早就干了。

“跳下去。”

“多深。”

“不知道。”

“你跳过吗。”

“没有。”

“那你让我跳。”

“我跟你一起跳。”

她走到井边，往底下看了一眼。

“我认识一个人，他跳下去过。他上来之后跟我说，下面有个东西在等他。”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那东西看了他一眼，他就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地上了。”

“那个人现在呢。”

“被覆盖了。”

我看着井口。

“我不跳你跳吗。”

“我跳。”

她往前走了一步。

“等一下。”

“怎么了。”

“我先跳。”

“你不是说你不敢。”

“我不敢，但你跳下去更危险。你是‘犯’，命网盯着你。你要是跳下去的时候被命网发现，它会直接把你的临时户口取消，你就变成透明的了，在井里变透明，你会掉到底。”

“掉到底会怎样。”

“不知道。可能摔死，可能摔不死，但肯定不好受。”

我看着她。

“你跳下去就不会被命网发现吗。”

“我的印碎了。命网扫不到我。”

“那你下去之后怎么上来。”

“不知道。先下去再说。”

她往前走到井边，背对着我，往下看了一眼。

“秦缺。”

“嗯。”

“你在上面等我。”

“等多久。”

“不知道。我要是三个时辰没上来，你就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找下一个碎的，或者找那个蹲在街上的人，让他抓你。被抓还能多活几天，比变透明强。”

“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别怕。”

她跳下去了。

我站在井边，看着她消失在黑里，没有声音，连回声都没有，井太深了。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井口的地上。

我碰了碰命网。

那条连着我的线又粗了。

它发现了。

我把手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比昨天实了一点，指尖有点血色了。

命网在给我写数据。它越写，我越实。但我越实，它越能抓我。

我站起来。

“三个时辰。”

我对着井口说。

“我等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