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食吐鬼（四）

“正是。”亲兵心有余悸地接话，“您突然浑身抽搐，直挺挺倒地，双目紧闭，气息奄奄，宛如被邪祟摄魂一般。幸得道长在侧，以二指抵住您的额头，只见一道金光自指尖迸射而出，瞬间涌入您体内，这才将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听闻此言，韩馥心头猛地一跳，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似乎又攀上了脊背。此刻精神稍复，他强撑着从椅上站起，再次对着李玉清深深一揖，恭敬道：“若非道长出手，本官恐怕早已沦为厉鬼傀儡。再一次，谢过道长！”

“先别急着谢！”李玉清缓缓收回视线，周身气息如古井无波，声音清冷得不染丝毫人间烟火气，“韩馥，无需赘言过程，直接说结果。后来究竟如何？”

韩馥闻言，身躯猛地一颤，那张原本堆满虚伪笑容的脸庞瞬间僵硬，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他下意识地搓动着双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之色，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与阴鸷。片刻的死寂后，他压低嗓音，如同惊弓之鸟般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隔墙有耳：“道长有所不知，那红娘……我起初只当她是妖魔鬼怪所化，意图除之而后快。为求稳妥，我在自家名下的一处偏僻庄子内，特意命人挖掘了一座正方形地窖。那地窖深不见底，四壁皆以厚重青石严丝合缝砌就，顶上更是覆以千斤精铁板，密不透风。我将她囚禁其中，彻底断绝了一切生机。”

“接下来，你又做了什么？”李玉清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在询问今日天气是否宜人。

“请正宗道士，邀西域高僧，更有那些号称能呼风唤雨、斩妖除魔的能人异士。”韩馥咬牙切齿，眼中恨意翻涌如沸，“只要能除魔卫道，我不惜倾尽家财，广纳天下贤才。”

“可有结果？”

“没有。”韩馥的声音变得干涩粗粝，宛如喉间卡着沙砾，“红娘好好地活着呢。无论外面如何折腾，她在里面未受半点伤害，甚至连根发丝都未曾掉落。”

李玉清眉头微挑，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板，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中，这节奏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头。然后问道：“这些人，当真是什么办法都用尽了？”

“嗯。”韩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目光涣散，似乎再次陷入了那段恐怖的记忆深渊。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一根根数着，声音虽颤却字字清晰：“火烧，水淹，土埋，刀砍，剑刺，矛捅，枪挑。”

每说出一种手段，韩馥的脸色便惨白一分。那是常人无法想象的酷刑，足以让任何活物化为灰烬或肉泥。然而，那个名为红娘的女子，竟如同不死不灭的神魔，在这些极端手段下依然完好无损，甚至带着诡异的从容。

“那你们韩府又想到了什么办法杀死她？”李玉清追问，目光如炬，直逼韩馥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这个……”韩馥支支吾吾，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不敢直视李玉清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审判生死的阎罗王。

见韩馥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模样，李玉清厉声喝道：“说！”这一声断喝，宛如平地惊雷，震得殿内烛火剧烈跳动，险些熄灭。

韩馥浑身一抖，终于崩溃般地脱口而出：“针扎，投毒。”

“是不是也没死啊？”李玉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中透着看透世情的冷漠与疏离。

“是的。”韩馥往后一步，瘫软在座椅上，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能活过来。哪怕心脏被刺穿，哪怕剧毒入骨，次日清晨，她依旧面色红润，甚至还会透过铁板的缝隙，对着我们冷笑。”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远处更鼓声声，一下一下，沉重地敲打着人心。

李玉清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次子如今怎么样了？”

提到自己的二儿子，韩馥原本绝望的眼神中瞬间迸发出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愤怒，又有心痛，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但声音依旧沙哑破碎：“他……因为纵酒过度，身子垮了。目前被我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休养。”

“他知道你把红娘关起来的事情吗？”

“他知道了。”韩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满脸颓丧，“起初，他跟我求情，跪在我面前哭喊，让我不要杀了红娘。他说那是他的挚爱，是他的命。可是，他的身体一日日崩溃，根本好不了。只能躺在床上，日夜担惊受怕，却又无力阻拦我做什么。一个废人，又能如何？”

李玉清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如潭：“应该没有染上什么妖魔鬼怪的邪气吧？”

“降妖除魔的那些人已经为我儿看过病。”韩馥抬起头，眼中满是最后的希冀，“他们说，只是染上了一点邪气，并无大碍。完全是身体上的亏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所以治不了了。”

“嗯。”李玉清点了一下头，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素净的道袍，“我已经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韩馥看见道长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恐惧与绝望交织缠绕，让他失去了理智。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您救救他！道长，求您救救我的次子！”韩馥一边磕头，一边哀嚎，涕泪横流，“只要您肯出手，除了红娘，或者治好我儿，您要什么我都给您！金银珠宝，良田美宅，甚至这冀州牧之位，我也可拱手相让！”

李玉清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卑微如虫豸般的韩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韩馥依然在磕头。

“你次子欠下的果报太大，我不能管。”李玉清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剑，无情地刺破韩馥最后的幻想，“他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还有，我只是一个云游道士，只管降妖除魔，不管人间富贵，更不干涉凡人生死簿上的定数。”

韩馥听到拒绝，瞬间起身。刚才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狰狞恶狠狠的脸。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嘴角抽搐，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反噬的野兽。

“韩馥，你考虑好了吗？”李玉清面无表情地问道，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的葫芦，指尖隐隐泛起灵光。

“考虑好了。”韩馥死死盯着李玉清，声音低沉而危险，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道长，只要您除了红娘，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不用。”

话音未落，李玉清身形微晃，竟如鬼魅般瞬息掠至门口。他回首望向满脸错愕的韩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既透着几分戏谑，又带着超然物外的淡漠。

“韩馥，请你带路。”

约莫一个时辰后，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卷起枯叶在荒原上瑟瑟作响。

两辆马车缓缓停驻于一座庄园门前。这庄园隐于城外荒野，四周高墙耸立，宛如一座囚笼。墙头密布着锋利的铁蒺藜，在清冷月华的映照下，折射出森然的寒光。朱漆大门紧闭，两侧守卫手持长戈，神情肃穆如石像，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丝风吹草动。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随着第一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一只布鞋稳稳踏在地面之上。李玉清缓步走出，身形挺拔如松，一袭道袍在凛冽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双脚刚落地，四名守在门前的甲士便立刻围拢上来，手中长戈交叉封锁，瞬间构筑起一道冰冷的铁壁，将其困于中心。

为首那名守卫目光凌厉，大声喝问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韩府私产！”

李玉清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退下。”

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九天神谕降临，令人心悸胆寒。

提问的守卫一愣，正欲发作，却听得第二辆马车方向传来一声暴怒的呵斥。

“都给本使滚开！”

众人惊骇转头，只见韩馥从第二辆马车中走出。他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凶戾之气，双目赤红，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显然，方才在刺史府内受尽屈辱憋闷的情绪，此刻已如火山般彻底爆发。他挥舞着宽大的衣袖，气势汹汹地逼近守卫。

包围李玉清的那四名甲士见状，脸色骤变，连忙撤去长戈，迅速退回原位，挺直腰杆，装作刚才不过是例行公事、恪尽职守的模样，不敢显露半分冒犯之意。毕竟，这位主公近来性情暴躁，稍有不慎便会招致杀身之祸，无人敢触其霉头。

韩馥走到李玉清身侧，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指了指前方那扇厚重斑驳的黑漆大门，语气生硬：“道长，请进。”

李玉清微微颔首，迈步向前。他的脚步轻盈无声，落在青石板上竟似踏云而行，未激起半点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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