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夜行

沈青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精准。她避开矿场巡夜的路线，从废矿石堆的缝隙里穿过去，钻进一片矮灌木丛，又绕过两个已经废弃的哨塔地基。苏衍跟在后面，右手插在袖子里，黑色裂纹贴着布料，像一块永远暖不热的铁。

“你的那位管事，周疤子，每个月十五会在账本上多写三个‘死亡矿奴’的名字。”沈青棠头也不回地说，“多出来的定额灵石进了谁的口袋，你猜。”

苏衍没猜。这种事在矿场不是秘密。周疤子喝醉了会自己说出来，声音大得整个工棚都能听见。

“你盯了他多久？”苏衍问。

“三个月。准确地说，是盯他背后的人。周疤子没那个脑子做假账，有人指使他。”沈青棠拨开一丛枯黄的荆棘，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她侧身钻进去，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进来。”

苏衍跟进去。窄缝后面是一条天然溶洞，洞壁上有荧光苔藓，发出极淡的蓝绿色光。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煤灰和铁锈，而是一种冷冽的、带着水汽的干净气息。苏衍深吸了一口，肺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洗了一遍。

“灵气。”他说。

“微量的。这条溶洞通往外面的一座废弃灵泉眼，泉眼枯了快百年，但余韵还在。”沈青棠从腰间取下一个布袋，扔给他，“换上。”

布袋里是一套灰褐色的短打衣裳，料子粗糙，但比矿奴的麻衣强得多。苏衍接住，没急着换。

“去哪？”

“玄机阁在坊市的一个联络点。你现在的状态留在矿场，暗域的人三天之内就能查到你头上。”沈青棠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换吧。我不看。”

苏衍沉默了两息，脱掉矿奴的麻衣，换上那套短打。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过他的尺寸。他看了看沈青棠的背影，没问为什么会有合身的衣服。

“走。”

溶洞越往深处越窄，最后只剩下一道勉强能侧身通过的裂隙。沈青棠挤过去的时候肩膀卡了一下，她低声骂了一句，用力一挣才过去。苏衍跟在她后面轻松穿过——他在矿场八年，每天都在比这更窄的缝隙里爬。

裂隙尽头是一片被山体环抱的凹地，月光从头顶一个天然的圆形缺口照下来。凹地中央有一口枯井，井沿长满了暗紫色的藤蔓。沈青棠走到井边，蹲下来敲了三下井沿，间隔两长一短。

井壁内侧传来回敲声，两短一长。然后井底亮起一道微光，一个木制吊篮缓缓升上来。

“联络点不止一处，每次用的暗号不一样。”沈青棠跨进吊篮，“上来。”

苏衍握住吊篮的绳索，跟着跨进去。吊篮开始下降，速度不快，但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逐渐降低。井壁上有刻痕，苏衍借着吊篮上那盏小灯的光辨认——是某种阵法符文，每隔三尺刻一道，密密麻麻往下延伸，至少刻了上百尺。

“这口井通到坊市底下的旧灵脉管道。”沈青棠说，“百年前灵脉枯竭，管道废弃，被我们改成了通路。宗门的人不知道——他们从不来枯井这种地方。”

吊篮落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才到底。井底是一条用青石砌成的拱形通道，宽约丈许，高不过一人半。通道两侧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把整条通道照得清清楚楚。苏衍数了数，单是看得见的这一段，就嵌了不下三十颗。夜明珠在坊市里一颗值上百灵石。

“别看了。”沈青棠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些珠子是元朔老前辈一颗一颗从废矿里拣出来的。他老人家干了一辈子这种事。”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沈青棠推开门，苏衍跟着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厅堂，穹顶高悬，被数十盏灵光灯照得如同白昼。厅堂里摆满了长桌，桌上堆着成捆的竹简、玉简、纸卷，十几个穿着各色衣服的人正埋头整理、抄录、归类。墙上钉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贴着一张纸条。厅堂角落还有一排排木架，堆满了各种材质的器物残片——断剑、碎鼎、裂开的符箓、烧了一半的丹方。

苏衍站在那里，右手袖中的黑色裂纹微微发烫。他闻到了剑骨渴望的味道，堆积如山的残破法器，每一件都带着微弱的道韵残片。

“这里是玄机阁的‘汇流堂’。”沈青棠说，“散修们用不起的东西，用坏的东西，被宗门丢掉的东西，都送到这里。元朔老前辈花了四十年，攒了这一屋子。”

厅堂最里面，一张铺满了地图的长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子，身形瘦小，缩在椅子里像一捆被风吹干的柴。他的脸上布满了极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在苏衍进门的一瞬间就锁定了他的右手，然后向上移，定在他的胸口。

“过来。”老人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厅堂里翻动纸张的声音都停了一瞬。

苏衍走过去。沈青棠跟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出声。

老人在苏衍站定后，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伸手按在他的胸口。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苏衍体内的剑骨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老人的手很烫，烫得苏衍差点退后，但他忍住了。

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青棠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元老”。

“你父亲，”元朔老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欠我一坛酒。”

苏衍抬头看他。

老人的手从他胸口移开，退了半步，重新坐回椅子里，闭了闭眼。

“你替他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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