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六天放假,没跟家里说。想给他们个惊喜。
从省城到县里四个钟头大巴,县里到镇上最后一班中巴七点半,我没赶上,搭了一辆拉化肥的三轮,司机收我三十块,把我甩在牛角坳的岔路口。剩下四里山路我自己走。
到家门口是十点四十。
我先站住了。
我家院门是开着的。
我家在半山腰,独门独院,两层红砖房,院门两扇铁皮,是我爸自己焊的,插销死沉,每次推都得拿肩膀顶一下。这门从来不上锁,也从来不会开着。
堂屋亮着灯。夏天山里夜里凉,我妈舍不得点大灯,只点一盏十五瓦的黄灯泡,光从窗子里漏出来,在院子水泥地上铺了一小块,边儿毛毛的。
我喊了一声妈。
没人应。我又喊一声。还是没人。
我拎着箱子往里走,走到堂屋门口,听见里屋有人说话。里屋是我爸妈的屋,门关着。我手都抬起来了。
然后我听见我妈说了一句。
她说:就今晚吧。
我爸没马上答话。过了几秒钟他说:等他睡熟。
我妈说:他要是醒了看见我……
你别看他眼睛。我爸说。
二十二年了。我妈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我几乎听不清,一天都不能拖了。
然后是嚓的一声。
嚓。
嚓。
那个声音我太熟。我爸是木匠,早先在镇上的屠宰场干过三年。他磨刀有个毛病,往刀刃上啐一口唾沫,再推,推一下,刀刃和磨刀石之间就是那种又湿又钝的嚓。
我站在堂屋地上,一动不敢动。
我后颈开始痒。那种痒不是蚊子咬的,是从里往外痒,像有根头发丝在皮底下爬。我想抬手去挠。
我妈在里屋又说了一句,这回声音清楚了,像是她凑到门边上说的:我去看看他在不在屋。
我没有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跑。后来我想过很多回,我觉得是我不信。人听见这种事,头一个反应不是怕,是先琢磨是不是真的。
我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他们说的大概是别人。村里谁家出事了?是不是明天要杀猪?我爸以前帮人杀猪。
然后我听见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下。
有人站起来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往后退,一步两步,不敢转身,怕脚步声太大,就那么倒着退到堂屋门口,退到院子里。我的行李箱还在堂屋门口搁着,我没敢拿。
退到院门口,手扶住那扇铁皮门,然后我撒腿就跑。
跑了大概两百米,跑到山路口那棵老枫杨树底下,我停下来弯着腰喘。
喘完了回头看我家。
二楼。我屋在二楼东边,窗户朝院子。
灯亮着。
我走的时候是六月底,走之前关了灯拉了窗帘,我妈说夏天太阳晒,拉上屋里凉快。现在窗帘拉着,灯亮着,窗帘上有个影子。
一个人,站在窗户和灯中间,隔着窗帘能看见轮廓:一个脑袋,两个肩膀,两条胳膊垂着。站着,一动不动。
我盯着看了大概十秒。它一直没动。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地方。那个影子穿的是带帽子的衣裳,帽子扣在头上,帽顶两根抽绳垂下来,一左一右。
我昨天在宿舍穿的就是那件灰卫衣。我今天回来穿的是黑T恤。
那件灰卫衣,我临走叠好,放在宿舍柜子最底下那层。
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我妈的微信,时间二十一分钟前:默娃,睡了没?
我看着这条,手抖得按不住屏幕。往上翻,昨天,前天,大前天,我妈每天晚上十点半都给我发一条一模一样的。我每天都回:睡了妈。
那年我二十九,在省城一家公司做销售。我从小听话,七岁那年起身体特别好,一次点滴没打过,连感冒都少。我妈逢人就夸,说我们家默娃命硬。
我又看了一眼二楼。灯还亮着,影子还在。它没看我这边,它朝着院子。
它在看院子。
我举起手机对着我家拍了一张,拍完跑下山。镇上找了家旅馆,四十块一晚,床单上一股潮味。进门头一件事是把椅子顶在门把手底下。
照片拍得很糊,山里没路灯,手机自己拉了曝光,画面上一片噪点。我放大,放到像素糊成一块一块,看了三遍。
那不是一个人。
或者说上半身是个人没错,可位置不对。它太高了。
我家窗户下沿离地板九十公分,我一米七八,站在窗户前面肩膀大概在窗框上沿。照片里那个影子,肩膀在窗框上沿往上二十公分。
站在这个窗户后头的东西,比我高出至少一个头。
我把手机关了塞枕头底下,躺下闭眼。黑地里我后颈又痒。
我没挠。我妈从小跟我讲过一句:后颈痒不能挠,越挠越大。我一直当她是说着玩的。
我这辈子头一回听她的话。
那一夜我没睡。天快亮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三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很清醒,还带着点高兴:默娃?这么早。
我说妈。
哎。
我昨晚回家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就两秒。
然后她说:默娃,你啥时候放假啊,妈给你炖排骨。
我说妈,我昨晚十点四十到的家。
你说啥梦话。她笑了,你爸前天就去县城进货了,家里就我跟朵朵,昨晚门是拴着的,我拴的时候还想着你啥时候回来呢。
我说妈,我进院子了。
默娃?
我站在堂屋里,我说,我听见你在里屋说话。
那头没声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默娃,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电话是她挂的。
我坐在旅馆那张潮床上,看着黑掉的屏。
一个妈,半夜听见儿子说我昨晚回家了,正常该问的是你咋不提前说一声,你站门口干啥不进来,冻着没有。
她问我昨晚在哪儿睡的。
这不是妈问的话。这是警察问的话。
我还是上了山。因为朵朵在那儿。
院门开着。我推门进去,故意把铁门弄出哐当一声。
我妈从堂屋出来,围裙没解,手上沾着面。她看见我愣了半秒,然后脸一下就开了。
默娃!
她喊这一声,跟昨晚电话里那个声音,完全不是一个人。她冲过来接我的箱子,一边接一边喊:建国!建国!默娃回来了!
我爸从后院出来,手里捏着根烟。他看我,笑了一下,把烟叼嘴上,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回来了。他说。
就这俩字。
我妈昨儿在电话里说,你爸前天就去县城进货了。
我爸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脚上一双穿了五年的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后院的泥。
他一步没出过这个院子。
爸,我说,你不是去县城了吗。
我妈在旁边接话,接得特别快:你爸昨儿夜里赶回来的,两点到的,怕吵你睡觉没敢给你打电话。
我说,我没在家啊。
堂屋静了半秒。
哦,我妈说,我说的是怕吵着朵朵。
吃饭的时候我数了人。我爸,我妈,我,朵朵。四个。
桌上摆着五副碗筷。
我说,妈,五副碗筷。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哦,她说,给你奶奶留的。
奶奶在里屋,瘫了六年。我说我去端进去喂。
我妈一把按住我手腕。她手劲特别大。
你坐着,她说,我去。
堂屋正中靠墙是神龛,木头的,我爸自己打的,里头供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两边是我爷爷奶奶的照片,还有一个香炉。神龛里多了一样东西:牌位左手边靠角落,多了个巴掌大的小木龛,木头是白的,没上漆,上头盖着块红布。
我趁他们都不在,掀开红布看了一眼。
里头没有神像。是一块木牌,巴掌大,没上漆,也没刻字。
牌位是空的。牌位前头摆着一只小碗,碗里清水,水里泡着一片指甲。人的指甲,剪下来的那种,泡得发白发软。
我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没回头,我知道是谁。
我妈站在我背后,过了很久才说话:默娃,你从小到大,我跟你爸有没有亏待过你。
我说没有。
那就好。她说,记住这一条就行。
说完她转身进灶屋去了,我听见她在里头洗锅,洗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睁眼到十二点。十二点以后屋外一点声音都没了,连虫都不叫。
然后我听见滴答一声,很轻,从楼下院子里过来。
我趴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院子里没灯,可月光很好,那口老井的石头井圈泛着白。
井边站着一个人。是我爸。
他背对我,弯着腰,两只手撑在井沿上,站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朝着井慢慢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月光打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在哭。我爸这辈子我只见过他哭两回,一回是我爷爷死,一回是我七岁那年生病。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我听见了。
他说:再给我三天。三天就够。我一定给你送回去。
第二天上午我搜了一趟家。
相册翻到第七张我停住了。那是我七岁那年,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穿件白背心,冲镜头笑。照片里那个我很瘦,瘦得不像话,肋骨一根一根支出来,锁骨凹进去两个坑。
我记得的七岁,是我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月,每天挂水,手上扎的针眼青了一片又一片。可照片里那个笑着的、瘦得脱了形的孩子,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照片背面圆珠笔一行小字,我妈的笔迹:默娃七岁,出院第一天。
出院。也就是说,在住院之前,我还病得更重。
箱底压着一张黄纸,折成四折,边上被老鼠啃掉一小块。展开,祭祀用的黄裱纸,毛笔字,写得很工整,是老人的手笔。
最上头三个字:[《家规》]
[一、夜里听见井响,不许开窗。]
[二、家里人叫你,先看鞋。鞋底沾泥的,别答应。]
[三、后颈发痒,不许挠,也不许照镜子看。]
[四、吃饭时,别数人。]
[五、七月十五之前,家里不能留外人过夜。]
[六、妈喊你“默娃”,才是妈。]
前五条我看不懂,第六条我看懂了。翻过来就一句话:这个家里,会有一个不是我妈的东西,来冒充我妈。
我后颈又开始痒。我想起第三条,犹豫了三秒,还是掏出手机,前置摄像头举到后脑勺按了一张。
后颈正中央靠近发际线,有一块暗红的印子。我从懂事起就知道后颈有块红的,我妈说是胎记,说人人身上都有一块。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它。
我把照片放到最大。那不是胎记。是三个字。写得极丑,一笔一划都是歪的,像有人闭着眼写的,又像小孩拿笔在练字。
[陈三水]
我们村姓陈的占八成,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我问过我爸一回。他坐在堂屋门口拿砂纸磨一把凿子的木柄,我走过去装作随口:爸,咱村有个人叫陈三水吗。
他手停了。就停了半秒。
没有。他说。
哦。我说。
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我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个名字。
他没再说话。又磨了两下,把凿子放下,站起来往里屋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一眼。
默娃,他说,你这几天别乱跑。
为啥。
山里蛇多。他说,七月蛇多。
下午我去看奶奶。
她瘫在床上六年,脸朝着墙。我叫了两声她才慢慢转过头来。她一只眼睛灰白,像蒙了一层塑料膜,另一只是浑浊的,看人的时候没有焦点。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张嘴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两张砂纸在蹭。
水娃回来了。
奶奶,我说,我是默娃。
她摇头,手在被子上抬起来一点点,指着我:水娃,你别怪你妈。
奶奶,谁是水娃。
她那只好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东西。
你后头那个。
我脖子后头一凉。奶奶,我后头有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嘴里一颗牙都没有。
你后头那个,是你的名字。
十二点四十,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默娃。
女人的声音,从楼下堂屋过来。那是我妈的声音。
默娃,下来,妈给你煮了面。
我想起第六条:妈喊你默娃,才是妈。她喊的是默娃。
我想起第二条:家里人叫你,先看鞋。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蹲下去,把眼睛贴到门缝上。
门缝下面有一条光,是堂屋的灯。光里有影子在动。
我眯起眼睛往外看。
我看见了脚。一双脚,站在门外一步远的地方。穿的是我妈那双粉色塑料拖鞋。
可那双拖鞋的鞋底是湿的。湿得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堂屋的水泥地上。
滴答。
滴答。
门外那个东西没走。它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开始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我家楼梯十级。它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去,那双湿拖鞋在水泥上发出啪叽的一声。
一级。两级。三级。我数着。
数到第七级,声音停了。停在我门外。
咔。门把手拧了一下。门没开,椅子顶着。又拧一下,然后开始推,门和椅子之间发出木头挤压的声音。
我死死盯着门缝。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贴着门板,近得像贴在我耳朵上。
默娃,开门。妈给你送名字来了。
我从窗户走的。把窗帘扯下来撕成条打成结,一头拴床腿上,一头扔出窗外。我家二楼离地四米二,我小时候量过。爬到一半窗帘条断了,我摔在下面的菜地里,崴了右脚。
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后山跑。往下走二里地,有一间没人住的土屋,是四爷的。
四爷大名我不知道,村里人都叫他四爷。他是我们这一片最后一个端公。端公不是道士,道士有观有经有传承,端公就是山里的阴阳先生,谁家死了人、犯了煞、孩子夜啼、牛不吃草,都找他。我七岁那年病危,是四爷给做的法事。这个我小时候听我妈说过一回,说完她就哭了,哭完让我不许再提。
四爷三年前死的,无儿无女,死后那屋就空了。
桌子底下有个樟木箱,四角包铁皮,铜锁是坏的。
最底下压着一本册子。线装,封面牛皮纸,毛笔三个字:
[借寿录]
第一页是总纲,字很小,写得极密。我读了两遍才读明白。
[借寿者,非借寿也。借位也。]
[凡人子将夭,其魂未散,其位未空。可请水中之主,入其位,代其活。是为借位。]
[位者,名也。名在则位在,位在则人存。]
[记名:每岁生辰,以朱砂书其名于颈后。一年一遍,遍满则名入肉,位定,永不可夺。]
[收租:期以二十二岁。期满之夜,其位当归。不归,则名入肉,其主成人,原主之魂永沉水底。]
[归法有二:一曰洗名,以血洗之,名落位空,其主还水,其身亦死。二曰——]
后头那行被墨涂掉了。涂得很重,涂得纸都破了。
我坐在四爷屋里的地上,手电筒照着那本册子,手在抖。
我后颈写着陈三水。陈三水是井里的。
我是井里的。我不是陈默。
翻到我们家那一页:
[壬午年七月初七,牛角坳陈建国求。其子陈默,七岁,病危,医言不治。]
[答:可。井中有主,名陈三水,殁于丙子年,年九岁。其位空悬六十六年,可借。]
[期:二十二岁。至甲辰年七月十五。]
壬午年是二零零二年。那年我七岁。甲辰年是今年。
今年七月十五,还有三天。
那一页后头还有一行,墨色更新,是我爸后来又去问的:
[建国问:可杀否?]
[答:可。未成之前,杀之,其主散,其位空。]
[建国问:其位空后,我儿可归否?]
[答:不可。]
[建国问:为何?]
这一问之后四爷写了一段话。我读第一遍没读懂,读第二遍,我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因为你儿陈默,从未离去。]
[二十二年来,每夜子时,井中唤母者,即陈默也。]
[陈三水入的是他的位,占的是他的名。可他的魂,被挤在了位下,一年一年,往下沉。]
[他一直在。他在水里,看着你们吃饭,看着你们睡觉,看着另一个孩子,顶着他的脸,叫了他二十二年的妈。]
[你问可杀否。可杀。杀之,位空。位空,则无人再压着他。他会浮上来。]
[你准备好见他了吗。]
我今年二十九,在省城做销售。我这二十二年,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是我的。
我翻到那张我七岁的照片,放大,放到只剩一张脸。
那不是我的眼睛。我这辈子从来不知道,一个七岁的孩子眼睛里可以有那种东西。那不是笑。那是在憋。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
我说,我在四爷屋。
那头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平得没有一个字是抖的。
默娃,你现在回来。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回来,我什么都告诉你。她说,你这些年在外面吃的苦,你在学校被人欺负没有,你那个女朋友为啥分的,我都告诉你。你现在回来,咱娘俩坐下来慢慢说。
妈——
默娃。她打断我,你听妈说一句。
你说。
你现在,哪儿都别去。
为什么。
因为,她说,你爸已经把刀磨好了。
七月十五,白天。
我爸把井上的木板全拆了,把井沿扫了一遍,又从堂屋搬了张八仙桌摆在井边。桌上四样东西:一碗清水,一块红布,一个香炉,一沓黄纸。
我妈中午从卫生院回来,是自己走回来的,走了四里山路。她进灶屋做了一顿饭,四菜一汤,有鱼。吃到一半她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默娃,吃。
我说妈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她说。
她没吃过。
下午我爸挨家挨户去说,今夜家里有事,谁也别来。天一擦黑,家家关门闭户,连狗都不叫。
那天夜里院子里只有四个人。我,我爸,我妈,朵朵。
十一点半。我爸点香,三炷,插香炉里。我妈把红布铺在井沿上。朵朵站在我旁边,一直抓着我的袖子。
我站在井口前面,面朝井。我爸站我左后方,手里什么都没拿,刀在八仙桌上,压在黄纸底下。我妈站我右后方。
按四爷说的,认名要在这边有人应。她来应。
子时之前,我爸说,三声。
我知道。
喊不出来,他说,我就动手。
我知道。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我说不恨。
哦。他说,那我恨你。
我说我知道。
第一声。我深吸一口气,冲着井口喊:陈默!
井里没有回声。干井不回声。可四爷说的应不是回声,那个应是有人答你。
一秒。两秒。五秒。井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山里的风从竹林那边过来,吹得香炉里的烟往一边倒。
第二声。我把气沉下去,喊得更大声:陈三水!
还是没有。
我回头看我妈。她的脸在月光底下是白的。
再来。她说。
妈,没了。我说,就这两个。
还有。
没有了。
你想。她说,你想想还有谁叫过你。你想仔细了,这世上叫过你名字的人,一个一个往过想。
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搜。默娃,陈默,默哥,小陈,水娃。实习的时候那个姓王的客户叫我小陈,大学食堂的阿姨叫我同学,我女朋友生气的时候叫我陈默你给我站住。
我一个一个过。全不是。全都不是叫我的。叫的都是那个叫陈默的人。
我睁开眼。
妈,我说,我喊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叫什么。我说,这二十二年,没有一个人,叫过我的名字。
我爸从桌上把刀拿起来了,刀横过来,刀刃朝外。
还有一炷香。他说。
爸,我说,你刚才说你恨我。
我恨你。
那你杀我的时候,我说,能不能别闭眼。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转回身,对着井口。
我说:喂。
井里没声音。
我说:你在吗。
还是没有。
我说:我知道你在。你听得见。
过了大概三秒,我听见了。
那个男孩的声音从下面上来,很轻,很近,像贴在我耳朵边。
我在。
我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我喊不出来。我说。
我知道。
我没有名字。
我知道。
我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给你起一个吧。
我蹲下去,抱着头,哭得喘不上气。
你给我起的不算。我说。
为什么不算。
规矩说,应者自身。我说,得我自己应。
你应就是了。
我应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他说。我在这儿二十二年了。
我知道。
这二十二年,没人跟我说过话。他说,我妈来哭过,我听见了,可我跟她说话她听不见。我喊一声,她就去添一炷香,她以为那是风。
我听得见你。我说。
嗯。他说,因为我一闭眼,就看得见你。
你今年要毕业了。他说。你签的那个公司我看见了,省城,写字楼,二十七层。你工位在窗户边上,你中午趴着睡,口水会把袖子弄湿。
你在下面看得见?
我看得见。他说,我天天看。
那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他说,我这二十二年,看着你活。你笑一次,我就知道外面还挺好的。
风吹过来,香烧到最后一截。我爸在后面喊:还有半寸。
那个声音说:我把我的名字给你。
什么。
我叫陈默。他说,这名字我二十二年没人叫了。
那不行。
你听我说完。他说,我下去那年七岁。七岁的孩子,名字是爹妈起的,也不是我自己要的。
那你——
我不要了。他说,你拿去。
那你怎么办。
我上来。
上来以后你叫什么。
他在下面笑,笑声贴着我的耳朵。
上来以后,他说,我妈会给我起一个的。
她会叫你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她这二十二年给我起了一千多个,我在下面都听见了。她每天夜里坐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地起,起一个,哭一阵,再起一个。
她起了什么。
我记不清了。他说,我就记得有一个,我挺喜欢的。
哪个。
她叫我娃。
我跪在井边,哭得说不出话。
我爸在后头喊:香没了!
我抬头。那炷香烧到了根,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子时到了。
陈默。那个声音在我耳朵里说,第三声。
我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冲着那口井用我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喊:
陈默!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在我右后方,我妈应了一声。
她说:哎。
那个哎字出口的一瞬间,我后颈上那块硬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忽然一松。
像一块冰在热水里化掉,从里往外,化成一摊温热的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我伸手去摸,摸到的是平的、软的、干净的皮。
院子里的风停了。香炉里的三炷香齐刷刷断了。我爸手里的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我听见井里有水声。
我家的井干了二十年。可我现在听见里头哗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涌上来。
我趴到井沿往下看。井里有水了,水在往上涨,一尺,两尺,一米。
月光底下水面上有一样东西,白的,浮到离井口还有一米的地方停住了。
那是一件背心。白色,小孩的背心,湿透了,贴在——
不对。那是一张脸。
一张七岁孩子的脸,泡得发白,眼睛闭着,头发贴在额头上。
我伸手下去,抓住他的胳膊。很凉,凉得刺骨,可我抓得很紧。
我拉你上来。我说。
他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我,然后他笑了。
他说:哥。
我把他抱到红布上放下。他很轻,轻得像一把柴火。他全身是湿的,可身上没有水往下滴。
我妈扑过来跪在他旁边,伸手摸他的脸,摸一下缩回去,又摸一下,然后抱着他哭出声了。她这辈子头一回哭出声。
娃,娃,妈的娃。
那个孩子睁开眼看着她,说:妈。
我爸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忽然跪下了,冲着那个孩子磕了一个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
爸。我说。
你还……
我还活着。我说。
他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他说,我养了你二十二年。
我知道。
我刚才还想杀你。
我知道。
爸,我说,你养了我二十二年。
嗯。
这二十二年,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过得挺好。
朵朵走过来站我旁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哥。她说。你现在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说:陈默。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我又说了一遍:我叫陈默。
那个孩子后来叫陈生。是我妈起的名字,她说生是好字,活过来的意思。
陈生七岁,不认字,不会用筷子,走路会摔跤。他不知道手机是什么,看见电视里的人会害怕。吃饭的时候他会把碗端到自己跟前,用胳膊圈起来。
我妈说这是他在下面养成的习惯。下面黑,怕东西被抢走。
三年。
这三年我在省城换了两次房子,升了一次职,带四个人。我谈过一次恋爱,谈了一年,分了。她走的时候说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会发呆,一发呆半天,叫也叫不应。
这三年的每一个晚上,十点半,我妈都会给我发一条微信:默娃,睡了没?我每天都回:睡了妈。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天没断。
我知道她也给陈生发。陈生不会打字,他拿我妈的手机用语音说一句妈我睡啦,再发过来。我妈有一次发错了,发到我这儿,我听了很多遍。
那个声音是七岁孩子的声音。
第四年清明我回去了,没提前说。走到院门口我停住,院门开着。
院子里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头发白了一半。院里那口井不见了,填了,填井的地方铺了水泥,上头摆两个大花盆,种着月季。廊檐下坐着陈生,十岁,端着一碗饭一口一口地喂我奶奶。
奶奶,张嘴。他等我奶奶嚼完,再喂下一口。他很有耐心。
我没进院子。
我妈看见我了,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廊檐底下喊:生娃!
陈生抬起头看了我两秒钟,把碗放下,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来。
哥。他说。妈说你可能不进来了。
我蹲下去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认得。他说。我天天看,我闭着眼睛看得见。
妈,我说,我回来看看,晚上就走。
默娃——
妈,我说,我在这儿站一会儿就行。
我站在院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看着我妈择豆角,看着陈生喂奶奶吃饭,看着那口被填掉的井。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到岔路口那棵枫杨树底下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里起雾了,白茫茫的,把我家那栋房子罩住了一半。
我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块硬的、凸起的、刻着字的疤,没有了。
我这三年,每个月都会摸一次。每次摸到的都是平的。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三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这个月我妈打的。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妈,按下去。响了三声。
喂?
是我妈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
我本来想说,妈,我在村口。
我本来想说,妈,我这三年天天晚上都睡得着。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喊了一声:妈。
那边静了一下。然后她说:哎。
我还想说什么,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把电话挂了。挂掉之前,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又叫了一声:默娃。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山下走。走出二十步,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陈生,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哥 早 点 回]
照片下面我妈打了一行字:
[他说这个给你看。]
然后我给她发了一句话。
我打的是:
[妈,我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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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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