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悬疑推理 >> 借位 [书号3678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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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就今晚吧

《借位》 欢欢吃饼肝/著, 本章共9188字, 更新于: 2026-09-24 16:58

我提前六天放假,没跟家里说。想给他们个惊喜。

从省城到县里四个钟头大巴,县里到镇上最后一班中巴七点半,我没赶上,搭了一辆拉化肥的三轮,司机收我三十块,把我甩在牛角坳的岔路口。剩下四里山路我自己走。

到家门口是十点四十。

我先站住了。

我家院门是开着的。

我家在半山腰,独门独院,两层红砖房,院门两扇铁皮,是我爸自己焊的,插销死沉,每次推都得拿肩膀顶一下。这门从来不上锁,也从来不会开着。

堂屋亮着灯。夏天山里夜里凉,我妈舍不得点大灯,只点一盏十五瓦的黄灯泡,光从窗子里漏出来,在院子水泥地上铺了一小块,边儿毛毛的。

我喊了一声妈。

没人应。我又喊一声。还是没人。

我拎着箱子往里走,走到堂屋门口,听见里屋有人说话。里屋是我爸妈的屋,门关着。我手都抬起来了。

然后我听见我妈说了一句。

她说:就今晚吧。

我爸没马上答话。过了几秒钟他说:等他睡熟。

我妈说:他要是醒了看见我……

你别看他眼睛。我爸说。

二十二年了。我妈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我几乎听不清,一天都不能拖了。

然后是嚓的一声。

嚓。

嚓。

那个声音我太熟。我爸是木匠,早先在镇上的屠宰场干过三年。他磨刀有个毛病,往刀刃上啐一口唾沫,再推,推一下,刀刃和磨刀石之间就是那种又湿又钝的嚓。

我站在堂屋地上,一动不敢动。

我后颈开始痒。那种痒不是蚊子咬的,是从里往外痒,像有根头发丝在皮底下爬。我想抬手去挠。

我妈在里屋又说了一句,这回声音清楚了,像是她凑到门边上说的:我去看看他在不在屋。

我没有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跑。后来我想过很多回,我觉得是我不信。人听见这种事,头一个反应不是怕,是先琢磨是不是真的。

我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他们说的大概是别人。村里谁家出事了?是不是明天要杀猪?我爸以前帮人杀猪。

然后我听见椅子腿在地板上拖了一下。

有人站起来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往后退,一步两步,不敢转身,怕脚步声太大,就那么倒着退到堂屋门口,退到院子里。我的行李箱还在堂屋门口搁着,我没敢拿。

退到院门口,手扶住那扇铁皮门,然后我撒腿就跑。

跑了大概两百米,跑到山路口那棵老枫杨树底下,我停下来弯着腰喘。

喘完了回头看我家。

二楼。我屋在二楼东边,窗户朝院子。

灯亮着。

我走的时候是六月底,走之前关了灯拉了窗帘,我妈说夏天太阳晒,拉上屋里凉快。现在窗帘拉着,灯亮着,窗帘上有个影子。

一个人,站在窗户和灯中间,隔着窗帘能看见轮廓:一个脑袋,两个肩膀,两条胳膊垂着。站着,一动不动。

我盯着看了大概十秒。它一直没动。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地方。那个影子穿的是带帽子的衣裳,帽子扣在头上,帽顶两根抽绳垂下来,一左一右。

我昨天在宿舍穿的就是那件灰卫衣。我今天回来穿的是黑T恤。

那件灰卫衣,我临走叠好,放在宿舍柜子最底下那层。

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我妈的微信,时间二十一分钟前:默娃,睡了没?

我看着这条,手抖得按不住屏幕。往上翻,昨天,前天,大前天,我妈每天晚上十点半都给我发一条一模一样的。我每天都回:睡了妈。

那年我二十九,在省城一家公司做销售。我从小听话,七岁那年起身体特别好,一次点滴没打过,连感冒都少。我妈逢人就夸,说我们家默娃命硬。

我又看了一眼二楼。灯还亮着,影子还在。它没看我这边,它朝着院子。

它在看院子。

我举起手机对着我家拍了一张,拍完跑下山。镇上找了家旅馆,四十块一晚,床单上一股潮味。进门头一件事是把椅子顶在门把手底下。

照片拍得很糊,山里没路灯,手机自己拉了曝光,画面上一片噪点。我放大,放到像素糊成一块一块,看了三遍。

那不是一个人。

或者说上半身是个人没错,可位置不对。它太高了。

我家窗户下沿离地板九十公分,我一米七八,站在窗户前面肩膀大概在窗框上沿。照片里那个影子,肩膀在窗框上沿往上二十公分。

站在这个窗户后头的东西,比我高出至少一个头。

我把手机关了塞枕头底下,躺下闭眼。黑地里我后颈又痒。

我没挠。我妈从小跟我讲过一句:后颈痒不能挠,越挠越大。我一直当她是说着玩的。

我这辈子头一回听她的话。

那一夜我没睡。天快亮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三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很清醒,还带着点高兴:默娃?这么早。

我说妈。

哎。

我昨晚回家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就两秒。

然后她说:默娃,你啥时候放假啊,妈给你炖排骨。

我说妈,我昨晚十点四十到的家。

你说啥梦话。她笑了,你爸前天就去县城进货了,家里就我跟朵朵,昨晚门是拴着的,我拴的时候还想着你啥时候回来呢。

我说妈,我进院子了。

默娃?

我站在堂屋里,我说,我听见你在里屋说话。

那头没声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默娃,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电话是她挂的。

我坐在旅馆那张潮床上,看着黑掉的屏。

一个妈,半夜听见儿子说我昨晚回家了,正常该问的是你咋不提前说一声,你站门口干啥不进来,冻着没有。

她问我昨晚在哪儿睡的。

这不是妈问的话。这是警察问的话。

我还是上了山。因为朵朵在那儿。

院门开着。我推门进去,故意把铁门弄出哐当一声。

我妈从堂屋出来,围裙没解,手上沾着面。她看见我愣了半秒,然后脸一下就开了。

默娃!

她喊这一声,跟昨晚电话里那个声音,完全不是一个人。她冲过来接我的箱子,一边接一边喊:建国!建国!默娃回来了!

我爸从后院出来,手里捏着根烟。他看我,笑了一下,把烟叼嘴上,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回来了。他说。

就这俩字。

我妈昨儿在电话里说,你爸前天就去县城进货了。

我爸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脚上一双穿了五年的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后院的泥。

他一步没出过这个院子。

爸,我说,你不是去县城了吗。

我妈在旁边接话,接得特别快:你爸昨儿夜里赶回来的,两点到的,怕吵你睡觉没敢给你打电话。

我说,我没在家啊。

堂屋静了半秒。

哦,我妈说,我说的是怕吵着朵朵。

吃饭的时候我数了人。我爸,我妈,我,朵朵。四个。

桌上摆着五副碗筷。

我说,妈,五副碗筷。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哦,她说,给你奶奶留的。

奶奶在里屋,瘫了六年。我说我去端进去喂。

我妈一把按住我手腕。她手劲特别大。

你坐着,她说,我去。

堂屋正中靠墙是神龛,木头的,我爸自己打的,里头供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两边是我爷爷奶奶的照片,还有一个香炉。神龛里多了一样东西:牌位左手边靠角落,多了个巴掌大的小木龛,木头是白的,没上漆,上头盖着块红布。

我趁他们都不在,掀开红布看了一眼。

里头没有神像。是一块木牌,巴掌大,没上漆,也没刻字。

牌位是空的。牌位前头摆着一只小碗,碗里清水,水里泡着一片指甲。人的指甲,剪下来的那种,泡得发白发软。

我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没回头,我知道是谁。

我妈站在我背后,过了很久才说话:默娃,你从小到大,我跟你爸有没有亏待过你。

我说没有。

那就好。她说,记住这一条就行。

说完她转身进灶屋去了,我听见她在里头洗锅,洗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睁眼到十二点。十二点以后屋外一点声音都没了,连虫都不叫。

然后我听见滴答一声,很轻,从楼下院子里过来。

我趴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院子里没灯,可月光很好,那口老井的石头井圈泛着白。

井边站着一个人。是我爸。

他背对我,弯着腰,两只手撑在井沿上,站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腰,转过身,朝着井慢慢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月光打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在哭。我爸这辈子我只见过他哭两回,一回是我爷爷死,一回是我七岁那年生病。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我听见了。

他说:再给我三天。三天就够。我一定给你送回去。

第二天上午我搜了一趟家。

相册翻到第七张我停住了。那是我七岁那年,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穿件白背心,冲镜头笑。照片里那个我很瘦,瘦得不像话,肋骨一根一根支出来,锁骨凹进去两个坑。

我记得的七岁,是我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月,每天挂水,手上扎的针眼青了一片又一片。可照片里那个笑着的、瘦得脱了形的孩子,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照片背面圆珠笔一行小字,我妈的笔迹:默娃七岁,出院第一天。

出院。也就是说,在住院之前,我还病得更重。

箱底压着一张黄纸,折成四折,边上被老鼠啃掉一小块。展开,祭祀用的黄裱纸,毛笔字,写得很工整,是老人的手笔。

最上头三个字:[《家规》]

[一、夜里听见井响,不许开窗。]

[二、家里人叫你,先看鞋。鞋底沾泥的,别答应。]

[三、后颈发痒,不许挠,也不许照镜子看。]

[四、吃饭时,别数人。]

[五、七月十五之前,家里不能留外人过夜。]

[六、妈喊你“默娃”,才是妈。]

前五条我看不懂,第六条我看懂了。翻过来就一句话:这个家里,会有一个不是我妈的东西,来冒充我妈。

我后颈又开始痒。我想起第三条,犹豫了三秒,还是掏出手机,前置摄像头举到后脑勺按了一张。

后颈正中央靠近发际线,有一块暗红的印子。我从懂事起就知道后颈有块红的,我妈说是胎记,说人人身上都有一块。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它。

我把照片放到最大。那不是胎记。是三个字。写得极丑,一笔一划都是歪的,像有人闭着眼写的,又像小孩拿笔在练字。

[陈三水]

我们村姓陈的占八成,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我问过我爸一回。他坐在堂屋门口拿砂纸磨一把凿子的木柄,我走过去装作随口:爸,咱村有个人叫陈三水吗。

他手停了。就停了半秒。

没有。他说。

哦。我说。

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我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个名字。

他没再说话。又磨了两下,把凿子放下,站起来往里屋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一眼。

默娃,他说,你这几天别乱跑。

为啥。

山里蛇多。他说,七月蛇多。

下午我去看奶奶。

她瘫在床上六年,脸朝着墙。我叫了两声她才慢慢转过头来。她一只眼睛灰白,像蒙了一层塑料膜,另一只是浑浊的,看人的时候没有焦点。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张嘴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两张砂纸在蹭。

水娃回来了。

奶奶,我说,我是默娃。

她摇头,手在被子上抬起来一点点,指着我:水娃,你别怪你妈。

奶奶,谁是水娃。

她那只好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东西。

你后头那个。

我脖子后头一凉。奶奶,我后头有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嘴里一颗牙都没有。

你后头那个,是你的名字。

十二点四十,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默娃。

女人的声音,从楼下堂屋过来。那是我妈的声音。

默娃,下来,妈给你煮了面。

我想起第六条:妈喊你默娃,才是妈。她喊的是默娃。

我想起第二条:家里人叫你,先看鞋。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蹲下去,把眼睛贴到门缝上。

门缝下面有一条光,是堂屋的灯。光里有影子在动。

我眯起眼睛往外看。

我看见了脚。一双脚,站在门外一步远的地方。穿的是我妈那双粉色塑料拖鞋。

可那双拖鞋的鞋底是湿的。湿得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堂屋的水泥地上。

滴答。

滴答。

门外那个东西没走。它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开始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我家楼梯十级。它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去,那双湿拖鞋在水泥上发出啪叽的一声。

一级。两级。三级。我数着。

数到第七级,声音停了。停在我门外。

咔。门把手拧了一下。门没开,椅子顶着。又拧一下,然后开始推,门和椅子之间发出木头挤压的声音。

我死死盯着门缝。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贴着门板,近得像贴在我耳朵上。

默娃,开门。妈给你送名字来了。

我从窗户走的。把窗帘扯下来撕成条打成结,一头拴床腿上,一头扔出窗外。我家二楼离地四米二,我小时候量过。爬到一半窗帘条断了,我摔在下面的菜地里,崴了右脚。

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后山跑。往下走二里地,有一间没人住的土屋,是四爷的。

四爷大名我不知道,村里人都叫他四爷。他是我们这一片最后一个端公。端公不是道士,道士有观有经有传承,端公就是山里的阴阳先生,谁家死了人、犯了煞、孩子夜啼、牛不吃草,都找他。我七岁那年病危,是四爷给做的法事。这个我小时候听我妈说过一回,说完她就哭了,哭完让我不许再提。

四爷三年前死的,无儿无女,死后那屋就空了。

桌子底下有个樟木箱,四角包铁皮,铜锁是坏的。

最底下压着一本册子。线装,封面牛皮纸,毛笔三个字:

[借寿录]

第一页是总纲,字很小,写得极密。我读了两遍才读明白。

[借寿者,非借寿也。借位也。]

[凡人子将夭,其魂未散,其位未空。可请水中之主,入其位,代其活。是为借位。]

[位者,名也。名在则位在,位在则人存。]

[记名:每岁生辰,以朱砂书其名于颈后。一年一遍,遍满则名入肉,位定,永不可夺。]

[收租:期以二十二岁。期满之夜,其位当归。不归,则名入肉,其主成人,原主之魂永沉水底。]

[归法有二:一曰洗名,以血洗之,名落位空,其主还水,其身亦死。二曰——]

后头那行被墨涂掉了。涂得很重,涂得纸都破了。

我坐在四爷屋里的地上,手电筒照着那本册子,手在抖。

我后颈写着陈三水。陈三水是井里的。

我是井里的。我不是陈默。

翻到我们家那一页:

[壬午年七月初七,牛角坳陈建国求。其子陈默,七岁,病危,医言不治。]

[答:可。井中有主,名陈三水,殁于丙子年,年九岁。其位空悬六十六年,可借。]

[期:二十二岁。至甲辰年七月十五。]

壬午年是二零零二年。那年我七岁。甲辰年是今年。

今年七月十五,还有三天。

那一页后头还有一行,墨色更新,是我爸后来又去问的:

[建国问:可杀否?]

[答:可。未成之前,杀之,其主散,其位空。]

[建国问:其位空后,我儿可归否?]

[答:不可。]

[建国问:为何?]

这一问之后四爷写了一段话。我读第一遍没读懂,读第二遍,我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因为你儿陈默,从未离去。]

[二十二年来,每夜子时,井中唤母者,即陈默也。]

[陈三水入的是他的位,占的是他的名。可他的魂,被挤在了位下,一年一年,往下沉。]

[他一直在。他在水里,看着你们吃饭,看着你们睡觉,看着另一个孩子,顶着他的脸,叫了他二十二年的妈。]

[你问可杀否。可杀。杀之,位空。位空,则无人再压着他。他会浮上来。]

[你准备好见他了吗。]

我今年二十九,在省城做销售。我这二十二年,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是我的。

我翻到那张我七岁的照片,放大,放到只剩一张脸。

那不是我的眼睛。我这辈子从来不知道,一个七岁的孩子眼睛里可以有那种东西。那不是笑。那是在憋。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

我说,我在四爷屋。

那头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平得没有一个字是抖的。

默娃,你现在回来。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回来,我什么都告诉你。她说,你这些年在外面吃的苦,你在学校被人欺负没有,你那个女朋友为啥分的,我都告诉你。你现在回来,咱娘俩坐下来慢慢说。

妈——

默娃。她打断我,你听妈说一句。

你说。

你现在,哪儿都别去。

为什么。

因为,她说,你爸已经把刀磨好了。

七月十五,白天。

我爸把井上的木板全拆了,把井沿扫了一遍,又从堂屋搬了张八仙桌摆在井边。桌上四样东西:一碗清水,一块红布,一个香炉,一沓黄纸。

我妈中午从卫生院回来,是自己走回来的,走了四里山路。她进灶屋做了一顿饭,四菜一汤,有鱼。吃到一半她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默娃,吃。

我说妈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她说。

她没吃过。

下午我爸挨家挨户去说,今夜家里有事,谁也别来。天一擦黑,家家关门闭户,连狗都不叫。

那天夜里院子里只有四个人。我,我爸,我妈,朵朵。

十一点半。我爸点香,三炷,插香炉里。我妈把红布铺在井沿上。朵朵站在我旁边,一直抓着我的袖子。

我站在井口前面,面朝井。我爸站我左后方,手里什么都没拿,刀在八仙桌上,压在黄纸底下。我妈站我右后方。

按四爷说的,认名要在这边有人应。她来应。

子时之前,我爸说,三声。

我知道。

喊不出来,他说,我就动手。

我知道。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我说不恨。

哦。他说,那我恨你。

我说我知道。

第一声。我深吸一口气,冲着井口喊:陈默!

井里没有回声。干井不回声。可四爷说的应不是回声,那个应是有人答你。

一秒。两秒。五秒。井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山里的风从竹林那边过来,吹得香炉里的烟往一边倒。

第二声。我把气沉下去,喊得更大声:陈三水!

还是没有。

我回头看我妈。她的脸在月光底下是白的。

再来。她说。

妈,没了。我说,就这两个。

还有。

没有了。

你想。她说,你想想还有谁叫过你。你想仔细了,这世上叫过你名字的人,一个一个往过想。

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搜。默娃,陈默,默哥,小陈,水娃。实习的时候那个姓王的客户叫我小陈,大学食堂的阿姨叫我同学,我女朋友生气的时候叫我陈默你给我站住。

我一个一个过。全不是。全都不是叫我的。叫的都是那个叫陈默的人。

我睁开眼。

妈,我说,我喊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叫什么。我说,这二十二年,没有一个人,叫过我的名字。

我爸从桌上把刀拿起来了,刀横过来,刀刃朝外。

还有一炷香。他说。

爸,我说,你刚才说你恨我。

我恨你。

那你杀我的时候,我说,能不能别闭眼。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转回身,对着井口。

我说:喂。

井里没声音。

我说:你在吗。

还是没有。

我说:我知道你在。你听得见。

过了大概三秒,我听见了。

那个男孩的声音从下面上来,很轻,很近,像贴在我耳朵边。

我在。

我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我喊不出来。我说。

我知道。

我没有名字。

我知道。

我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给你起一个吧。

我蹲下去,抱着头,哭得喘不上气。

你给我起的不算。我说。

为什么不算。

规矩说,应者自身。我说,得我自己应。

你应就是了。

我应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他说。我在这儿二十二年了。

我知道。

这二十二年,没人跟我说过话。他说,我妈来哭过,我听见了,可我跟她说话她听不见。我喊一声,她就去添一炷香,她以为那是风。

我听得见你。我说。

嗯。他说,因为我一闭眼,就看得见你。

你今年要毕业了。他说。你签的那个公司我看见了,省城,写字楼,二十七层。你工位在窗户边上,你中午趴着睡,口水会把袖子弄湿。

你在下面看得见?

我看得见。他说,我天天看。

那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他说,我这二十二年,看着你活。你笑一次,我就知道外面还挺好的。

风吹过来,香烧到最后一截。我爸在后面喊:还有半寸。

那个声音说:我把我的名字给你。

什么。

我叫陈默。他说,这名字我二十二年没人叫了。

那不行。

你听我说完。他说,我下去那年七岁。七岁的孩子,名字是爹妈起的,也不是我自己要的。

那你——

我不要了。他说,你拿去。

那你怎么办。

我上来。

上来以后你叫什么。

他在下面笑,笑声贴着我的耳朵。

上来以后,他说,我妈会给我起一个的。

她会叫你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她这二十二年给我起了一千多个,我在下面都听见了。她每天夜里坐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地起,起一个,哭一阵,再起一个。

她起了什么。

我记不清了。他说,我就记得有一个,我挺喜欢的。

哪个。

她叫我娃。

我跪在井边,哭得说不出话。

我爸在后头喊:香没了!

我抬头。那炷香烧到了根,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子时到了。

陈默。那个声音在我耳朵里说,第三声。

我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冲着那口井用我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喊:

陈默!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在我右后方,我妈应了一声。

她说:哎。

那个哎字出口的一瞬间,我后颈上那块硬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忽然一松。

像一块冰在热水里化掉,从里往外,化成一摊温热的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我伸手去摸,摸到的是平的、软的、干净的皮。

院子里的风停了。香炉里的三炷香齐刷刷断了。我爸手里的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我听见井里有水声。

我家的井干了二十年。可我现在听见里头哗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涌上来。

我趴到井沿往下看。井里有水了,水在往上涨,一尺,两尺,一米。

月光底下水面上有一样东西,白的,浮到离井口还有一米的地方停住了。

那是一件背心。白色,小孩的背心,湿透了,贴在——

不对。那是一张脸。

一张七岁孩子的脸,泡得发白,眼睛闭着,头发贴在额头上。

我伸手下去,抓住他的胳膊。很凉,凉得刺骨,可我抓得很紧。

我拉你上来。我说。

他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我,然后他笑了。

他说:哥。

我把他抱到红布上放下。他很轻,轻得像一把柴火。他全身是湿的,可身上没有水往下滴。

我妈扑过来跪在他旁边,伸手摸他的脸,摸一下缩回去,又摸一下,然后抱着他哭出声了。她这辈子头一回哭出声。

娃,娃,妈的娃。

那个孩子睁开眼看着她,说:妈。

我爸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忽然跪下了,冲着那个孩子磕了一个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

爸。我说。

你还……

我还活着。我说。

他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他说,我养了你二十二年。

我知道。

我刚才还想杀你。

我知道。

爸,我说,你养了我二十二年。

嗯。

这二十二年,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过得挺好。

朵朵走过来站我旁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哥。她说。你现在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说:陈默。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我又说了一遍:我叫陈默。

那个孩子后来叫陈生。是我妈起的名字,她说生是好字,活过来的意思。

陈生七岁,不认字,不会用筷子,走路会摔跤。他不知道手机是什么,看见电视里的人会害怕。吃饭的时候他会把碗端到自己跟前,用胳膊圈起来。

我妈说这是他在下面养成的习惯。下面黑,怕东西被抢走。

三年。

这三年我在省城换了两次房子,升了一次职,带四个人。我谈过一次恋爱,谈了一年,分了。她走的时候说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会发呆,一发呆半天,叫也叫不应。

这三年的每一个晚上,十点半,我妈都会给我发一条微信:默娃,睡了没?我每天都回:睡了妈。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天没断。

我知道她也给陈生发。陈生不会打字,他拿我妈的手机用语音说一句妈我睡啦,再发过来。我妈有一次发错了,发到我这儿,我听了很多遍。

那个声音是七岁孩子的声音。

第四年清明我回去了,没提前说。走到院门口我停住,院门开着。

院子里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头发白了一半。院里那口井不见了,填了,填井的地方铺了水泥,上头摆两个大花盆,种着月季。廊檐下坐着陈生,十岁,端着一碗饭一口一口地喂我奶奶。

奶奶,张嘴。他等我奶奶嚼完,再喂下一口。他很有耐心。

我没进院子。

我妈看见我了,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廊檐底下喊:生娃!

陈生抬起头看了我两秒钟,把碗放下,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来。

哥。他说。妈说你可能不进来了。

我蹲下去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认得。他说。我天天看,我闭着眼睛看得见。

妈,我说,我回来看看,晚上就走。

默娃——

妈,我说,我在这儿站一会儿就行。

我站在院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看着我妈择豆角,看着陈生喂奶奶吃饭,看着那口被填掉的井。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到岔路口那棵枫杨树底下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里起雾了,白茫茫的,把我家那栋房子罩住了一半。

我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块硬的、凸起的、刻着字的疤,没有了。

我这三年,每个月都会摸一次。每次摸到的都是平的。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三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这个月我妈打的。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妈,按下去。响了三声。

喂?

是我妈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

我本来想说,妈,我在村口。

我本来想说,妈,我这三年天天晚上都睡得着。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喊了一声:妈。

那边静了一下。然后她说:哎。

我还想说什么,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把电话挂了。挂掉之前,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又叫了一声:默娃。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山下走。走出二十步,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陈生,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哥 早 点 回]

照片下面我妈打了一行字:

[他说这个给你看。]

然后我给她发了一句话。

我打的是:

[妈,我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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