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暴雨夜

那天晚上京州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雷声从傍晚就开始在天边滚，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把落地窗外的银杏树照得惨白。姜予姝本来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改一份测试报告，十点左右的时候雨势突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然后书房天花板上的灯闪了两下，灭了。整栋别墅陷入一片漆黑。她合上电脑，摸黑站起来，手扶着墙壁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她摸到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客厅的时候窗外劈过一道闪电，把整个客厅照得雪亮，沙发、岛台、茶几上那盒拆了封的巧克力，全部在白光里定格了一瞬，然后又沉入黑暗。

她蜷到沙发上，把膝盖抱在胸前。后背紧贴着沙发靠背，脚趾蜷在沙发垫边缘。雨声灌满了整栋房子，雷声在头顶炸开的时候客厅的落地窗都在嗡嗡震。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两只手交叉着拍自己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厉承骁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扫了几下照到她缩在沙发角落里的身影。他把手电筒放在岛台上，光柱对着天花板反射下来，给客厅罩了一层昏黄的散光。

他手里还拎着一条毯子，走到沙发前面，把毯子抖开裹在她身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一只手穿过她膝盖窝下面，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连同毯子一起抱进怀里。她缩在他胸口，手攥着他衣襟的布料。T恤领口被她攥得变形，露出锁骨上那道旧伤。又一道雷劈下来，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他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我不怕。”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嘴唇贴着他T恤的布料在发抖。

他没拆穿她。

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护在自己锁骨中间，另一只手隔着毯子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节奏很慢，和她刚才自己拍自己的频率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比她的大，掌心的温度透过毯子传到她脊椎上。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这次离得很近，整栋别墅的窗框都在震。闪电的白光透过落地窗照亮了整个客厅，也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睫毛上挂着几颗水珠，眼眶红红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一排牙印。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她头顶的发旋上，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手电筒的光照在天花板上，银杏树的影子被闪电投在落地窗上，像一个巨大而破碎的剪影。

她缩在他怀里，腿蜷在毯子下面，手攥着他的衣襟，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稳。他抱着她的姿势和之前在银杏树下一样，但这次没有接吻，没有咬嘴唇，只有毯子的绒毛蹭在她脸颊上，和他掌心的温度一下一下拍在她后背上。

“小时候被雷吓过？”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一道闪电劈下来，落地窗外的银杏树被照得惨白，树影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她开口了。

“五岁那年。我妈去世那晚也在打雷。她躺在姜家佣人房走廊尽头那间杂物间里，床很窄，被单洗得发白，枕头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那天晚上也像这样，雷声很大，闪电很亮，我缩在她床边的地板上，手攥着她被单的一角。她抬手摸我的头，手很凉，指尖在发抖。她跟我说，‘姝姝，要乖，乖了才能活下去。’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闭上眼，外面的雷又响了。我攥着被单叫了她很久，她没醒。”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和他上次在书房里说“第一次杀人之后吐了很长时间”时一样的语气。

“后来每次打雷我都会想起来。我不是怕雷，是怕她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我从小到大一直在乖，在姜家乖，在学校乖，在公司乖。我以为乖了就能活下去。但我乖了这么久，她也没有活过来。”

他的手停在她后背上不动了。然后把她整个人捞起来，面对面。她的脸在手电筒的散光里半明半暗，眼眶红着但没有再流泪。他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并排擦过她脸颊上还没干的泪痕。

“你现在不用再乖了。”

他把她按进怀里，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闷闷的。

“以后打雷我都在。”

她把手从他衣襟上松开，从他腰侧穿过去，在他后背上交叉。抱得很用力。窗外又滚过一道雷，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都响，但她没有抖。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手电筒的光照着天花板，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银杏叶的影子还在落地窗上晃。他把毯子捡起来重新裹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没有移开。

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远了。手电筒的光照着天花板，姜予姝窝在厉承骁怀里，身上的毯子裹得紧紧的，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闷闷地开口，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有点模糊。

“厉承骁。”

“嗯。”

“你想要我吗？”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边耳朵，耳根在手电筒的散光里红得透明。他伸手把那半边耳朵从头发里拨出来，指腹蹭过耳廓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

他僵了一下，把她从怀里捞出来，面对着她。手电筒的光从岛台上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笼在昏黄的光里，另半边藏在阴影中。她抬起眼睛看他，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干的泪珠。

“从你走进那间酒吧开始，我就想要了。”

她伸出手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摊开他的手掌。掌心那几道月牙形血印已经结了薄痂，边缘泛着淡粉色。她用指尖在那几道痂上点了点，问他疼不疼。

“不疼。”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在虎口那道疤上落了一个吻。然后把他拉下来，主动吻上去。她的嘴唇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她主动的次数太少。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毯子从她肩上滑下来，堆在两个人膝盖上。这个吻和银杏树下那个不一样。没有咬，没有扯头发。

她吻得很轻，嘴唇在他唇上慢慢蹭，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他闭上眼，让她带着节奏，手指从她后脑勺滑下来，沿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摸，摸到后腰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怕，是痒。他在她嘴唇上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你吻技一点进步都没有。三年前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重新吻上来。这次她学乖了，咬住他下唇，力道不重，刚好让他闷哼了一声。他的手在她后腰上收紧，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一点。手电筒的电池快耗尽了，灯光从昏黄变成了暗橙色，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膝盖上。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雷声已经完全停了，只有银杏叶上的积水偶尔滴下来，敲在落地窗玻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松开他的嘴唇，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呼吸还没平稳下来，他把她连同毯子一起打横抱起来往楼梯口走。

“干嘛。”

“回房间。沙发上太冷了。”

他把她抱上二楼，用肩膀顶开主卧的门。这间房她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白天。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影，他抱着她，她窝在他怀里，毯子拖在地上像一条裙摆。他把她在床上放下，她立刻掀开被子钻进去，把被子拉到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站在床边看她，嘴角动了动。她这副样子和之前在健身房被他抢手机之后一样，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剩眼睛在外面，睫毛在被子边缘忽闪忽闪的。

“刚才在楼下谁主动亲我的。现在装鸵鸟？”

“楼下是楼下。现在是现在。”

他低头笑了一声，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她翻了个身，他也翻了个身。然后她往他那边挪了一点，他把手臂伸过来垫在她脖子下面，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在她头顶上开口，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震得她后脑勺有点麻。

“姜予姝。”

“嗯。”

“刚才你把我嘴唇咬破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他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他在她头顶上笑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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