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请

隔天是周六，姜震庭来了。

姜予姝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从书房拿来的闲书，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T恤和棉质短裤。裴朔提前打了电话过来，语气比平时少了点吊儿郎当：“姜震庭的车进了天域大门，哥说让他进来。”

她挂了电话，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门铃响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玄关了。她没换衣服，就穿着那件洗旧的T恤，拉开了大门。

姜震庭站在门外。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到时又多了些。他身后跟着那个戴无框眼镜的周助理，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印着某个老字号的logo。父女俩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上一次他们这样面对面站着，还是三年前她大学毕业那天。他来学校看了一眼，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毕业后自己租房住，姜家不方便。”那三年里他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不请我进去坐坐？”姜震庭的嘴角往上拉了拉，露出一个长辈该有的和蔼笑容，但那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

姜予姝往旁边退了半步，让他进来了。

姜震庭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周助理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边上，然后退到门口站着。他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从岛台扫到落地窗外的银杏树，最后落在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上。“这地方不错。厉承骁对你挺上心。”

姜予姝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没接话。

“上次明珠去你公司的事，我已经说过她了。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盒，放在茶几上，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蝴蝶酥，我特意绕路去老字号买的。你尝尝，还是以前的味道。”

姜予姝没有看那个铁盒。

“您来找我，不是为了送点心吧。”

姜震庭的笑容收了收。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在厉承骁身边也待了有段日子了。他对你怎么样，爸都看在眼里。他是认真的。既然这样，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城南那块地，厉承骁的公司在竞标，姜氏也想参与。你在他耳边提一句，让他把部分工程分包给姜氏。不是什么大事，对双方都有利。你跟了他，总该给家里一点回报。”

他把“家里”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姜予姝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放在椅子扶手上。她的手指很稳，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甲油。“姜先生。”

姜震庭的眼角跳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姜先生。”她重复了一遍，“第一，我没有‘跟了’任何人。我和厉承骁之间的关系不需要用这个词来形容。第二，他的商业决策我不参与，也不会试图影响。第三，如果您觉得姜家对我有什么养育之恩需要回报，我可以按市价折算这些年的食宿费用，加上通货膨胀，分期打到您的账户上。至于别的，没有。”

“你以为你现在住在这里，就是厉家的人了？”姜震庭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掌根落在皮面上的闷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没有姜家，你早就在孤儿院里了。我供你吃穿供你上学，你现在攀上高枝就想把娘家一脚踹开？你跟你妈一样——”

“姜先生。”

这三个字是从楼梯上传下来的。姜震庭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厉承骁从楼梯上走下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T恤，袖子推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冲的。他走到客厅，在姜予姝坐的那把单人椅旁边站定，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

“您刚才说什么。她跟她妈一样，怎么样？”

姜震庭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厉总，这是我和我女儿之间的事。”

“我记得上次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您要她帮忙做生意，她说不帮。现在您亲自上门，在她住的地方，指着她说她跟她妈一样。那个字您还没说完，但不管是哪个字，都不该说。”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往前走了一步。姜震庭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在沙发边缘上。“姜先生，请。”

就一个字。但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周助理赶紧上前扶住姜震庭的胳膊。姜震庭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拿起茶几上那个铁盒，放回牛皮纸袋里，转身往玄关走。周助理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又快又碎。

走到门口的时候姜震庭回过头，越过厉承骁的肩膀看着还坐在单人椅上的姜予姝。“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姜予姝没有回答。大门开了又关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厉承骁端起茶几上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凉了。他把杯子放回碟子里，低头看了看姜予姝。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坐在那把单人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木质的扶手边缘。

“你刚才叫他什么。”他问。

她敲扶手的手指停住了。“他本来就是姜先生。三年前他给我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让我自己租房住，说姜家不方便。那时候我就没有爸了。”

他走过去，把她从单人椅上拉起来。她被他拉到沙发那边，按在自己旁边坐下。她陷进沙发垫里，和他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伸出手，把她那只手捞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很凉，秋天的客厅里明明不冷，但她的手指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他把她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指背。

“以后有人欺负你，你直接让他走。这是你家。”

姜予姝低头看着膝盖上两个人交叠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把脸靠在他肩膀上。他穿的那件深灰色家居T恤很软，棉质洗过很多次，贴在她脸颊上有点绒绒的触感。她没有哭，只是靠在那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的肩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窗外那棵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影在客厅的地板上晃来晃去。

他的背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若隐若现。从刚才他走下楼梯的那一刻起，这个背影就一直挡在她前面，把姜震庭那句没说完的话、把那些憋在喉咙里的脏字、把那道审视的、失望的、厌恶的目光，全部挡在了外面。她第一次觉得有人站在她前面替她挡着。让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那些目光，那些话，那些从六岁起就一直在独自吞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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