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沈鹿

周末，沈鹿约姜予姝喝咖啡。

地点是她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店，在一栋老洋房的一楼，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刚开始变黄。沈鹿比她早到，占了靠窗的位子，已经给自己点了一杯冰美式。看见姜予姝推门进来，她抬手挥了一下，手腕上的细链子叮当响。

“这边！给你点了热拿铁，少糖，加燕麦奶。”

姜予姝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沈鹿把咖啡推到她面前，等她喝了一口才开口。

“你跟厉承骁睡了没？”

姜予姝呛住了。咖啡从喉咙里往上窜，她捂着嘴咳了好几下，眼泪都咳出来了。沈鹿递了张纸巾给她，脸上没有任何抱歉的表情。

“你咳什么，我问的是正经问题。睡没睡？”

“沈鹿！”姜予姝用纸巾擦着嘴，声音压得很低，眼珠子飞快地往旁边扫了一圈。隔壁桌坐着一对情侣，正在为点什么甜点小声争论，没注意她们这边。

沈鹿靠在椅背上，翘起腿，端着自己的冰美式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

“别装了。你眼神都快把他吃了。”

“我没——”

“你脸红了。”沈鹿把咖啡杯往碟子里一搁，杯底和陶瓷碟碰出一声脆响。

“从耳根红到脖子。上次你红成这样还是大四那年隔壁系草给你递情书，你当面把情书还回去，说‘谢谢你，我们还是做同学比较好’。结果人家走了以后你在宿舍床上滚来滚去滚了半小时，嘴里一直嘟囔‘他字写得真好看’。”

姜予姝低头喝咖啡，用杯沿挡住自己的脸。沈鹿放下翘着的腿，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腹肌几块？”

“没数。”

“手感怎么样？”

“没摸。”

“撒谎。上次在健身房你手机掉了，他帮你捡。后来你跟我说他手指好看。”

沈鹿掰着手指头数，“巷子里那次你说他喉结好看，天域第一天你说他腰上的疤好看，后来你说他肩膀好看，锁骨好看，后背好看。姜予姝，你把他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还跟我说没感觉？”

姜予姝把咖啡杯放下。杯子里还剩一半，她盯着杯面上那层薄薄的奶泡。奶泡上有一个小小的气泡，正在慢慢瘪下去。

“在浴室，他洗澡忘拿浴巾，我递的时候闭着眼，手指碰到了。”她闭上眼，拇指在自己食指指腹上蹭了一下，好像那里还残留着什么触感，“硬邦邦的。”

沈鹿愣了一下。然后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感叹。“天哪。就一下，你记到现在。”

姜予姝把脸埋进手掌里。耳朵在咖啡厅的暖色灯光下红得透明。沈鹿看着她，笑够了以后伸手把她捂脸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姜予姝，在我面前你还装？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你从来不会盯着一样东西看。因为你从小就认定，你想要的东西最后都会消失。但你盯厉承骁看了多久？你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姜予姝不说话。沈鹿把她的手放在桌上，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体力怎么样？”

“沈鹿！”

“好好好不问这个。”沈鹿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那换个问题，他对你怎么样？”

姜予姝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燕麦奶的甜味在舌根上泛开。

“挺好的。给我做早饭，帮我上药，加班来接我，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会挡在前面。”

“你刚才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在发光。”沈鹿把冰美式喝完，冰块在杯底碰撞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你完了，你沦陷了。”

沈鹿说完“你沦陷了”以后，端起杯子晃了晃，发现冰美式已经见底了。她把杯子放回碟子里，抬手叫服务员又点了一杯，然后转回来，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既然你已经承认了，那我作为你唯一的闺蜜兼情感导师，有必要给你上一课。”

姜予姝往后缩了缩。“什么课。”

“撩汉秘籍。”沈鹿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忘录，清了清嗓子，“第一条，不要每次都让他主动。你想想，从巷子里到健身房到浴室，哪次不是他先动手？你除了咽口水还干了什么？”

姜予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第二条，适当给点甜头。他给你做饭你就夸他好吃，他健身你就递水，他穿衬衫你就多看他两眼。第三条，利用你自己的优势。你的优势是什么你知道吗？”

沈鹿上下扫了她一眼，“脖子好看，锁骨好看，腰细。穿那件V领的针织衫，就上次我陪你买的那件。不要天天穿白T恤，白T恤是居家穿的，不是撩男人穿的。你要让他看见你就移不开眼。”

姜予姝把餐巾纸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折回去。

“这些招数你都是从哪学的。”

“实践出真知。算了，跟你说这些你现在也用不上。你那套‘闭眼嘟嘴’已经够他受的了。”

姜予姝把餐巾纸揉成团扔向她。沈鹿伸手接住，放在桌上。咖啡厅的音响换了一首曲子，钢琴的前奏混着窗外的风声，梧桐叶沙沙地响。服务员把第二杯冰美式端过来，沈鹿道了声谢，把吸管插进去搅了两圈，没有喝。她看着姜予姝把那张被揉成团的餐巾纸又捡回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展平。

“姜予姝。”她的语气变了，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他对你好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姜予姝的手指在餐巾纸上停住了。“不习惯，总觉得欠了什么。”

“他帮你挡姜家的人，给你上药，给你做早饭，接你下班。这些事在你看来，是需要还的？”沈鹿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搁在碟子边上，“你有没有想过，他做这些事，也许根本就不需要你还。就是想对你好。因为你值得。”

姜予姝低着头继续展平餐巾纸，把折痕一道一道捋平。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很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要乖，乖了才能活下去。后来她死了，我发现乖也没用。姜震庭还是会无视我，姜明珠还是会欺负我，佣人还是会装作没看见。再后来我以为自己可以不用靠任何人。”她把餐巾纸翻过来，反面也有折痕，“但自从他出现以后，每次出事都是他在救我。巷子里，公司会议室。我就想，我有什么值得他这样。我什么都没有。连我亲爸都觉得我是个累赘。他凭什么觉得我值得？”

沈鹿伸手把她面前那张被折得皱巴巴的餐巾纸拿过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握住她的手。

“姜明珠推你下水的时候，你学会了游泳。姜明珠烫伤你的腿，你没叫出声。你的钢笔被扔进垃圾桶，你半夜去翻垃圾桶找回来。你一个人走了三小时去墓园。你在姜家装了十几年的乖，你以为那是懦弱？你不知道那种环境下，一个孩子要学会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把自己缩得小得不能再小，需要多大的力气。”

沈鹿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修剪得很短，涂着裸色的甲油。

“你能保护自己。你不需要他也能活。但他出现了。他帮你不是你欠他，是他想对你好。你值得被一个人这样对待。”

姜予姝抬起眼睛。

“他虽然嘴上话脏，动不动就威胁我，但他从来不强迫我做任何事。我说不公开，他答应了。我说保持距离，他虽然不高兴也照做了。他嘴上说‘你哄哄我’，其实他才是那个天天在哄我的人。”

“所以别跑了，姜予姝。”沈鹿把吸管重新插回杯子里，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你值得。”

姜予姝没有说话。她把沈鹿面前那杯冰美式端过来喝了一口。沈鹿没有拦她。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贴在玻璃上，停了一小会儿又被风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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