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灯下的一支箭

四月底，太后在宫中设了夜宴，放灯。

这是夏诗琪第一次以"春阳公主"的身份出席。

她穿了一身绯色的公主常服，坐在太后下首。太子萧承璟坐在她旁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公主。"他轻声叫她。

"殿下。"

"孤的这条命，是公主救的。"

"殿下又说这话。"

"孤要说，"太子看着她，眼睛很亮，"孤要说一辈子。"

夏诗琪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

这孩子动心了。

她偷偷往旁边挪了半寸。

宴会很热闹。宫女们提着灯，在廊下一盏盏点亮。池塘上飘着莲花灯，远处的戏台上唱着不知名的曲子。

夏诗琪坐在席上，一边应付着各种来敬酒的女眷，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丽贵妃那边，得再去一趟。她的哮喘，得让她远离一切"海"字头的香料。

皇帝的脚，今天该换药了，明天一早去。

还有那个"洁净司"，我得找几个脑子清楚的人——

"公主。"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抬头，看见丽贵妃身边的宫女跪在她面前。

"公主，娘娘请您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现在？"

"是。娘娘说，请您到水榭那边。"

夏诗琪看了一眼太后，见太后正和几个老诰命说话，便起身，跟着那宫女往水榭走。

水榭在池塘的另一边，灯光照不到那里，很暗。

夏诗琪走到一半，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

她是医生，她对人的微表情有一种职业性的敏感。

刚才那个宫女跪着的时候，膝盖没有沾地，是虚跪。

那是宫里的规矩——只有对真正的贵人，才实跪。对一个新封的公主，宫里的老人，膝盖是软的。

她不是丽贵妃身边的人。

丽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叫春桃，我认得。

夏诗琪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的背影僵了一下。

"奴婢……奴婢是新来的。"

"哪个宫的？"

"丽、丽贵妃宫里的。"

"丽贵妃宫里的宫女，"夏诗琪慢慢地说，"都姓'慕'，是娘娘入宫时从娘家带来的。你姓什么？"

那宫女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

"嗖！"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从池塘对面的假山后面传来。

夏诗琪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可她的身体反应不过来。

她只觉得肩膀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推，整个人往旁边摔了出去，"砰"地撞在栏杆上。

一支箭"夺"的一声，钉在她刚才站立位置的柱子上。

箭尾还在颤。

"公主！"

四面八方涌来了人。

夏诗琪摔在地上，肩膀生疼，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假山那边冲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护在身后。

是张瑞泽。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手里握着一把长剑。

"别动。"他说。

那是夏诗琪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没有笑，没有油腔滑调，冷得像块铁。

禁军涌上来，把假山团团围住。

可那里已经空了。

只有地上留着一枚脚印，和半截断掉的弓弦。

一盏茶之后，太后宫里。

夏诗琪跪在地上，肩膀上的淤青已经发紫。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查。"

"是！"

"查不出来，"皇帝一字一句地说，"朕把禁军统领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陛下，"夏诗琪忽然开口，"民女有一句话。"

"说。"

"那支箭，不是冲着暗处去的。"

"什么意思？"

"那支箭射的位置，"夏诗琪说，"是我站的地方。射箭的人，能在这个距离，在这么暗的光线下，精准地射到我——说明他不是随便放的。"

"他要杀我。"

"而且，"她顿了顿，"他知道我会走那条路。"

殿里安静了。

"你是说，"太后的声音在发抖，"宫里有内应？"

"是。"

"公主！"一个禁军统领忽然跪下，"那假山后面，我们搜到了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字。

玦。

肃王萧承玦的"玦"。

殿里一片死寂。

夏诗琪跪在地上，看着那块木牌，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栽赃。

太干净的栽赃。

谁会蠢到在行刺现场，留下自己名字的牌子？

她抬起头，正要开口——

"陛下。"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是张瑞泽。

他还穿着那身夜行衣，手里握着剑，剑尖还在滴血。

他跪下，行礼，然后抬起头。

"臣有话要说。"

"讲。"

"臣方才追那刺客，追出宫墙，追了三条街。"

"人呢？"

"死了。"

"死了？"

"是，"张瑞泽说，"他跑到一处死角，见逃不掉，服毒自尽了。"

"那你还追到什么？"

张瑞泽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起来。

那是一支箭。

和射向夏诗琪的那支，一模一样。

"陛下，"张瑞泽说，"这两支箭，箭羽的绑法，是军中的手法。不是江湖刺客的手法。"

"而且——"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殿中的那个人——那个刚刚递上木牌的禁军统领。

"而且，臣在追那个刺客的时候，看见他从怀里掉出来一块牌子。"

"臣捡起来了。"

"和统领方才呈上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禁军统领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

"是吗？"张瑞泽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举起来，"那请统领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两块牌子的断口，能拼在一起？"

那统领"咚"地瘫坐在地上。

禁军上来，把他拖了下去。

他一边被拖一边喊，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夏诗琪听着那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肃王。

那是——太子詹事，李崇。

太子的属官。

殿里一片哗然。

太子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夏诗琪跪在地上，扭头看了太子一眼。

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正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袖子，指节发白。

他被吓着了。

或者说——他被吓的，不只是"有人要杀春阳公主"。

夜宴散了。

夏诗琪被送回公主府，肩上敷了药，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月光很亮。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今晚的事。

那块木牌太假了。

假得像是有人故意要我去怀疑肃王。

可最后咬出来的，是太子的人。

这不合理。

除非——

她猛地坐起来。

除非，有人想一石二鸟。

杀我，嫁祸肃王；肃王倒台，太子也脱不了干系；太子一倒——

她披上衣服，走到桌前，点起灯。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最上面，写着两个字：肃王。

下面，写着两个字：太子。

再下面，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今晚把我推开的那个人，在假山后面站了多久？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

她放下笔，看向窗外。

月光下，公主府的墙头很安静。

可她知道，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张网，正在慢慢地收紧。

而她手里，只有一个满格的手机，一袋药，和一无所知的自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