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道雷

后来夏诗琪回忆起那一天，总觉得老天爷是存心的。

存心要让她难堪，存心要让她崩溃，也存心——要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她一个谁也想不到的结局。

那天是周五。

宁波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永远飘着一股消毒水味，夏诗琪靠在护士站的台子边，额头上贴着自己的手背试了试温度，然后叹了口气。

"又发烧了？"同科的护士小林探头看她。

"三十七度八。"夏诗琪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明天还得跟车去舟山义诊，八点集合，我现在这个样子，怕是要死在半路上。"

"那你赶紧吃药啊。"

"家里没有药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电量百分之七，红色的数字，看着就让人心慌。

她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就在她准备挂断的时候，那边接了。

"喂，诗琪，我这边在开——"

"李旭。"夏诗琪打断他，"我发烧了，三十七度八。明天要出差，你下班能不能去药店给我带点药回来？感冒药，退烧的，消炎的也来一点。"

电话那头有隐隐的音乐声，像是某个商场的背景音乐，还有人说话的嘈杂。

"诗琪，我今晚真的走不开，"李旭压低了声音，"这个客户跟了三个月了，今晚是最后一次见面，签不成就黄了。你也知道，这个季度我——"

"我知道，我知道。"夏诗琪说。

她确实知道。她太知道了。这句话她听了两年，听了无数遍。季度末、年末、冲业绩、客户临时约、领导在、走不开、下次一定。

"那你几点回？"

"不知道，可能要十点以后。"

"十点以后。"夏诗琪重复了一遍，"我八点就要睡了，明天六点起。"

"那你自己先去买一下嘛，楼下不就有药店？"李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诗琪，你也是医生，买个药还要我跑一趟？"

电话那头有人喊他："旭哥！这边这边！"

"我这边真的忙，先挂了啊，你早点睡。"

嘟——嘟——嘟——

夏诗琪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小林在旁边小声说："又这样啊？"

"嗯。"夏诗琪把手机塞进兜里，"习惯了。"

她确实是习惯了。可习惯不等于不难受。

她想起上个月两个人吵架，她最后一次哭着问他"我们到底什么时候结婚"，李旭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说："诗琪，我现在这个状态，拿什么结婚？房子首付还差二十万，我这个季度要是完不成——"

她当时说："我不在乎房子。"

李旭说："我在乎。"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特别男人，特别有担当。可现在她站在这条飘着消毒水味的走廊里，忽然觉得这句话特别像一个漂亮的借口。

一个很漂亮，很体面，让她连反驳都没法反驳的借口。

药店在医院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招牌是绿色的，亮得刺眼。

夏诗琪走进去的时候，店员正准备下班，看见她进来，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

"要点什么？"

夏诗琪本来只想买一盒感冒灵。

可她站在货架前，看着一排排的药盒，忽然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自己先去买一下嘛。——你也是医生，买个药还要我跑一趟？

行。

那我就买。

她拿起一个篮子，开始往里放。

感冒清热颗粒，一盒。布洛芬，一盒。阿莫西林，一盒。头孢，来两盒。左氧氟沙星眼药水，一支。创可贴，五种规格各来一包。维生素C，一瓶。维生素B族，一瓶。蒙脱石散，三盒。口服补液盐，五袋。硝酸甘油，这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还是拿了。纱布，两卷。碘伏，一瓶。体温计，一支。口罩，一包。甚至连开塞露，她都拿了两支。

店员从一开始的敷衍，到后来的惊讶，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带着敬畏的沉默。

"小……小姐，这些一共是三百八十七块六。"

"刷卡。"

夏诗琪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出药店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刚打完仗的伤兵，还得意洋洋的。

她给李旭发了条消息：【药我买好了，不用你操心。】

想了想，又删掉了。

发不出去也好。发出去，他大概也只会回一个"好的，辛苦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宁波的九月，晚风里带着一点江水的潮气。夏诗琪拎着那袋药，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

那是李旭的车，黑色的，尾灯亮着，停在路边。她不会认错，那辆车后窗上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卡通贴纸，是她两年前贴上去的，一只傻乎乎的小熊。

她当时说："这样你开车的时候就能想起我。"

李旭当时笑着说："幼稚。"

可那个贴纸一直在。

夏诗琪的脚步停住了。

因为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旭。

另一个——她也不会认错。

左丽。

李旭的同事，同行业，同一个大区，据说业绩比李旭还猛一点。夏诗琪见过她三次，三次都是在李旭的聚会上。那姑娘长得很利落，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最重要的是——她每次看李旭的眼神，夏诗琪都看得懂。

那不是同事的眼神。

两个人像是正在争论什么。左丽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李旭的眉头皱着，一只手按在车顶上，像是在压着火气。

夏诗琪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不是要见客户吗？你不是在开会吗？你不是说走不开吗？

她的脚自己动了。

她提着那袋药，像个提着炸弹的人，一步一步走过去。

"李旭。"

两个人同时回过头。

李旭脸上的表情，夏诗琪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的不是心虚，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抓包的、几乎是疲惫的无奈。

"诗琪？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买药。"夏诗琪盯着的不是他，是左丽，"因为我男朋友说他要加班，让我自己来买。"

左丽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就恢复了。

"嫂子，"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别误会，我们就是碰巧遇上，聊两句工作的事。"

"工作的事。"夏诗琪笑了一下，"在马路边聊工作？"

"我车子抛锚了，"左丽指了指不远处，"就在那儿。旭哥正好路过，好心停下来看看。"

这句话无懈可击。

真的无懈可击。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语气也温柔得体，甚至还带着一点"我知道你误会了，我不怪你"的大度。

夏诗琪最恨的就是这种大度。

"李旭。"她转过头，"你刚才电话里说你在开会。"

"是，我——"

"那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出来，客户临时改时间了，"李旭说，"我正要给你打电话，路上就碰见左丽了。"

"碰巧。"

"碰巧。"

"在马路边。"

"在马路边。"

夏诗琪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头发乱着，脸色发红，提着一袋子莫名其妙的药，像个疯子。她也知道自己应该体面一点，应该相信他，应该说一句"好，那我们回去吧"。

可她就是做不到。

这两年积下来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上来了。

"李旭，"她的声音开始抖，"你要么跟我说清楚，要么我们就这样算了。"

左丽往前迈了半步："嫂子，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闭嘴！"

夏诗琪这一声喊得很大。

左丽被她喊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车上。李旭一把抓住夏诗琪的胳膊："诗琪！你冷静点！"

"我不冷静？"夏诗琪甩开他的手，"我发烧三十七度八，明天六点要起床出差，我让你给我买盒药，你说你忙！结果你在这儿陪她——"

"我在处理工作！"

"什么工作要在马路边处理？！"

那袋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塑料口袋破了口，药盒撒了一地。布洛芬、阿莫西林、开塞露，滚得到处都是。

夏诗琪伸手就要去抓左丽的衣领。

李旭从后面把她拦腰抱住，左丽被吓得往后一躲，脚下一滑，三个人就这么在马路边撕扯起来。

"诗琪你听我说——"

"我不听！"

"嫂子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从旁边驶过，车速很慢。

车窗摇下来了一半。

夏诗琪在混乱中瞥见了驾驶座上那张脸。

宋铭。

她的医院领导，副院长。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永远温和，永远体面。上个月的院周会上，他还公开表扬过她的病历写得规范。

三天前，他在办公室里递给她一杯咖啡，说："诗琪，你太累了。有些事，其实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宋铭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车子没有停。

它缓缓驶过去了。

夏诗琪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李旭已经把她拉开了。

"你先松开，松开好不好？"李旭喘着气，"诗琪，我求你了，你听我说一句。"

"说什么？说你没错？说我无理取闹？"

"说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夏诗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结婚？"

李旭愣住了。

就在这时——

天边传来一声闷响。

那不是普通的雷声。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滚过整条马路，滚过他们的头顶，震得路边的车灯都晃了一下。

夏诗琪抬起头。

老天爷，那是怎样的一片天啊。

黑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随时要掉下来。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道接一道的暗光在里面游走，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挣扎。

紧接着，第二个雷炸开了。

"咔——隆——！"

这一声响得吓人。路灯闪了一下，灭了一半。左丽尖叫了一声，蹲了下去。李旭本能地抬头看天。

整条马路暗了一半，只剩下一半昏黄的光。

夏诗琪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忽然觉得很冷。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兜里那个只剩百分之七电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她两年前设的，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她和李旭第一次一起看电影的时候，片尾就是这首歌。她当时说，我要把这个设成铃声，这样每次你打给我，我都会想起那天。

李旭当时笑着说："幼稚。"

手机在兜里震动，唱歌。

夏诗琪的手抖着伸进兜里。

她想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特别特别想接这个电话。好像这个电话接起来，一切就都能说清楚了。

屏幕上跳着来电显示。

——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她刚说了一个字。

天空亮了。

不是闪电的那种亮。是整片天都亮了，白得刺眼，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像有人把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了头顶上。

夏诗琪看见李旭的脸，看见他张着嘴在喊什么，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看见左丽蹲在地上，手抱着头，抬头看她的那一瞬间，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她看见自己的手，握着手机，手机屏幕在发光。

越来越亮。

越来越亮。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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