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药剂

陈默是被右手疼醒的。

不是抽筋。是灼烧。像有人拿烟头按在虎口上，沿着血管往上烫。他猛地睁眼，天刚蒙蒙亮，右手小臂上的黑纹已经爬到肘弯了。皮肤底下那些细密的纹路在缓慢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带出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他翻身下床，翻出昨天赵国强送来的牛皮纸袋。药剂只剩半支，玻璃管壁上的液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说不清的灰。他看了两秒，仰头灌了下去。

味道比昨天更恶心。铁锈、苦杏仁、烧焦的塑胶，混在一起灌进喉咙。他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然后，痛感消失了。

整条右臂瞬间安静下来。黑纹不再蠕动，颜色也淡了一截。陈默攥了攥拳头，力量从掌心涌上来，比昨天更顺畅，像一条被疏通了的河道。

他松了口气。但也只松了一秒——镜子里的自己正在看他，嘴角微微翘着。

陈默猛地转头。镜子里的人也转头，动作和他完全同步，表情恢复正常，好像刚才那个笑容只是光线折射的错觉。

他盯着镜子看了十几秒，没发现异常，才移开目光。

出门。

巷口那家社区超市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灯亮着。陈默走进去，拿了瓶水，走到收银台前才看清柜台后面站着的人。

张聪。

赵凯以前那个跟班。染着一头黄毛，脖子上挂着银链子，以前在皇朝KTV门口替赵凯泊车，见了他就喊“送外卖的滚远点”。有次下雨天故意把他推进水坑里，说是“让外卖小哥洗洗车”。陈默记得很清楚，当时张聪穿的白鞋，踩在他手背上，笑着问“水凉不凉”。

“哟。”张聪也认出了他，嘴角扯了一下，“这不是陈默吗。”

声音不大，但店门外摩托车引擎声已经响了。两个染黄毛的年轻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棒球棍，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赵老板发了话。”张聪从柜台后绕出来，语气变了，脸上那点假笑收了，“今天当着这条街的面，你给凯哥磕个头，这事就算翻篇。”

陈默没动。右手掌心微微发热，是药剂在压着。他能感觉到它和黑纹在较劲，两种力量在皮下僵持。

“怎么，吓傻了？”张聪凑近一步，手搭上陈默肩膀。

陈默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张聪的脸瞬间扭曲，手腕被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身后两个黄毛挥棍冲上来，陈默侧身闪过第一根，左手捞住棒球棍猛地一拽，那人踉跄扑过来，迎面撞上他的肘尖，闷哼一声倒地。第二根棍子从背后砸下来，陈默没躲，右手反手抓住棍身，五指一拧，实木棍发出断裂的脆响。他转身，拳面撞上那人下巴，力道收了三成，还是把人打得飞出去两米远。

前后不到十秒。三个人躺在地上，一个抱手腕，一个捂下巴，一个趴着不动。

陈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黑纹没有发作。药剂压住了躁动，但那种熟悉的暴戾感还在，藏在药剂底下，像被盖子闷住的火。他刚才每一拳都想再补一下，想听骨头断的声音。

“滚。”他说。

张聪连滚带爬跑了，两个黄毛互相搀着消失。陈默捡起地上的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放下三块钱。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巷口有人在看。

一个穿白裙子的身影，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旁边。公交车来了，她没有上车。车门关上开走，她还站在那里。

陈默移开目光，走出超市，骑上电动车走了。

下午，出租屋。

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陈默窝在床上，搜了一下午。本地论坛、贴吧、微博同城，关键词换了好几轮：“赵国强”“废点”“光点”“市三院”。有用的信息一条没有，要么被删了，要么本来就不存在。

他换了个方向，去翻赵凯的社交账号。

赵凯的微博停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动态是方向盘照片，配文“新车到手，谁惹我谁倒霉”。陈默往下翻，翻到更早的帖子。没什么异常，全是炫富、骂人、喝酒。

他又点进赵凯的朋友圈截图。有一张截图被保存下来重新发过，内容是医院报告单，配文只有两个字：“完蛋。”

报告单上有几个字被打码，但有一行没遮住：“……建议立即停止接触不明能量体，以免造成不可逆损伤。”

落款：市三院，神经内科，主治医师签名一个姓周。

陈默把这张截图放大看了很久。赵凯去过市三院，见过周医生，时间在三个月前。而赵国强说的“我儿子沾过废点”也是三个月前。两条信息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截了图，存进相册。往下翻，没有更多了。赵凯的账号在三个月前彻底停更，就像这个人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但他上周还在KTV唱歌。

陈默关掉手机，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傍晚，陈雨放学回来，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些，进门就喊饿。陈默在厨房煮面，右手拿锅铲，一切正常。药剂的压制还在持续，但已经在慢慢减弱。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温热正一点点消退，黑纹的边缘开始发痒。

“哥，你今天没出去跑单？”陈雨放下书包，去卫生间洗手，经过他身后时忽然停住。

“哥。”

“嗯？”

“你身上有股味道。”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陈雨皱着眉，往他旁边凑了凑，鼻尖几乎贴上他衣服，“像铁锈，又像烧糊的东西。”

她说完就走了，回房间写作业。陈默站在原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黑纹边缘处，一小团暗红色的毛细血管正慢慢浮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探头。

夜里，药效彻底退了。

陈默是被疼醒的。右手像被人活生生剥了皮，从手腕一路烧到肩膀。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黑纹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了，而且速度比昨天快。纹路不再是静止的，它们在皮肤下面蠕动，像一窝细小的虫子沿着血管往上爬。

他冲进卫生间，把右手塞进冷水里。冰冷的水冲在手臂上，灼烧感暂时压下去。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是他。但嘴角的弧度不对。

他在笑。

陈默没有笑。

“陈默。”镜子里的他开口了，声音从脑子里传出来，低沉、平静，像商量一件小事，“你打人的时候，爽不爽？”

陈默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你压不住我的。你越用力量，我长得越快。”镜子里的那张脸贴近镜面，暗沉沉的眼睛直直看着他，“药剂只是缓兵之计。赵国强给不了你出路。废点会吃人，你猜它先吃谁？”

陈默盯着镜子里的人，喉咙发干。“你是谁？”

“我是你。”镜面里的嘴角又翘起来，“准确地说，我是废点在你身体里长出来的那部分。你每用一次力量，我就长一寸。现在，我能在镜子里跟你说话了。再过几天——你猜会怎样？”

陈默抬手，一拳砸碎了镜子。

玻璃碎片飞溅，割破了他的指节，血珠从几道口子里渗出来。他喘着粗气，盯着墙上剩下的半面碎镜。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只眼睛。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手机震动。凌晨两点，两条短信几乎同时弹出来。

一条来自周医生，约他明天下午三点，市三院后门，说他知道赵凯和废点的真相。

另一条只短短一句：别去。去了你就回不来。

发送时间完全重合，连秒数都不差，仿佛两人提前掐好秒表。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右手小臂上的黑纹已经蔓延到手肘了，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暗光，像一条活的藤蔓，缓慢而坚定地往上爬。

窗外，路灯底下。

白裙子姑娘站在老地方，没抬头，也没动。晚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她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这扇窗。

陈默放下手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黑纹安静了一瞬。然后它动了，沿着血管的走向，又往上爬了一小截。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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