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山谷

当夜，队伍在谷口外三里处扎营。

苏棠没有睡。她等到后半夜，人都睡熟了，才披衣起身，摸回那道断崖。系统说别碰这谷。可她这辈子的毛病，就是别人越说别碰，她越要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

月光下，她蹲在阵光边缘，就着那几道划痕，一点一点地看。划痕很细，从阵光的裂缝处斜着切进去，切口平整，是利器。她顺着划痕的方向，在巨石底部，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不大，一掌见方。她轻轻一撬，石头松开了。石下，露出一截乌黑的铁匣。

铁匣锈迹斑斑，锁扣是断的。她打开匣盖，里头垫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放着一枚碎裂的玉片。

玉片只有拇指盖大小，通体青碧，边缘碎得参差不齐。她拈起玉片，对着月光看。玉片内侧，刻着一道细纹。那纹路不是普通的云纹，是一道缠绕的雷纹，藏在云纹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雷纹。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纹路。指尖传来一阵极轻的酥麻，像是玉片里的雷意，隔着二十年，还在微微跳动。

系统在她脑海里开了口："宿主，这枚玉片，是有人从谷里带出来的。你最好放回去。"

"放回去？"苏棠问，"你知道这玉片是什么？"

"不知道。"系统道，"但本系统知道，有人把它带出来，又把它藏在这里，说明这东西烫手。你现在自身难保，别给自己添乱。"

苏棠没接话。她把玉片在指间转了转，又看了一眼那道阵光。

"我不进谷。"她说，"我就在谷口看看。"

系统不吭声了。它太了解这个宿主了。她嘴上说着看看，脚已经往阵光边上迈了。

苏棠蹲在阵光前，没有硬闯。她前世破过阵，知道越是这种看起来封死的东西，越有钻空子的地方。她顺着那道裂缝，一点点摸索。阵光像一张绷紧的网，裂缝就是网上的一个洞。

她试了三次。前两次，指尖刚探进去，就被寒气逼了回来。第三次，她换了法子，把灵力收得极细，顺着裂缝的纹路，一点一点往里送。灵力像一根针，穿过网眼，没有惊动阵光。

缝里透出来的寒气，贴着她的指尖，又冷又熟。

她顺着那道缝，挤了进去。

谷口之后，是一条窄长的甬道。甬道两壁长满苔藓，头顶看不见天，只有一线微光，不知从哪漏下来。她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谷底是一块半月形的平地。平地上，长着一片她没见过的草。草叶紫红，叶脉上浮着一层细密的银纹，在微光下，像一条条游动的电蛇。

苏棠蹲下身，捻起一株。草茎冰凉，入手时，她丹田深处那道封印，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雷纹草。"系统的声音响起来，"筑基期淬体的奇药，市价五十块灵石一株。这片地，少说有三四十株。"

苏棠把草放下，没有急着采。她扫了一眼谷底。平地尽头，靠着山壁，立着一道石门。

石门半掩着，门楣上刻着花纹。她走近几步，看清了那花纹。雷纹，和她手里那枚玉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伸手，想推那扇门。

指尖还没碰到门面，脚下忽然"咔"地一声轻响。

苏棠心头一凛。她来不及细想，整个人猛地向旁边一滚。几乎同一瞬，她方才站的位置，地缝里弹出三根乌黑的铁刺，带着风声，扎进她身后的石壁里。

机关。

她在地上滚了半圈，单膝着地，没有立刻起身。她盯着那道石门，屏住呼吸，看脚下的地砖。

地砖上，每隔三尺，有一块颜色略深。方才她踩的，就是那样一块。

她前世排过机关，知道这种机关的规矩：深色砖是触发点，浅色砖是安全区。她顺着浅色砖，一步一步，绕到石门侧面。

门侧的石壁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圆盘。圆盘上刻着九个孔，九个孔排列的方位，和那枚玉片上的雷纹，一模一样。

苏棠心里一动。她把玉片按进圆盘中央。

咔嗒。

圆盘缓缓转动，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后，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四壁空空，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柄断剑。

断剑没有剑鞘，剑身只剩半截，断口参差，覆着一层铁锈。剑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

苏棠的目光，落在那圈红绳上。

红绳褪了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她记得。角色档案里写着，陆珩幼年曾被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从妖兽口中救下，只记得那人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红绳。

"这柄剑。"

她正要上前细看，身后，甬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棠反手摸向袖口的细砂袋，霍然转身。

甬道口，站着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那人一路小跑，衣摆上全是泥，一见她，先松了一大口气："苏棠！我可算找着你了！"

是陆珩。

他背着个大包袱，脸上蹭了两道泥印子，头发里还插着根草叶，狼狈得像个逃难的。

"你怎么在这儿？"苏棠皱眉。

"我、我偷偷跟来的。"陆珩挠了挠头，"我爹不让我来，我就自己来了。我怕你有事。"

他话没说完，忽然，甬道深处传来"咔"的一声。

陆珩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将苏棠往身后一带："小心！"

几乎同一瞬，甬道顶上的石缝里，出来一排暗箭。箭矢又快又密，直取苏棠方才站的位置。

陆珩筑基圆满，反应比苏棠快半拍。他反手一掌，把射向苏棠的三支箭劈落，可侧翼一支漏网之箭，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冒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你挡什么！"苏棠把他拽到石台后头，"我能躲！"

"我知道你能躲。"陆珩龇牙咧嘴，"可我这不是，怕你万一躲不开么。"

苏棠看着他胳膊上那道口子，血已经把袖子染红了一片。她抿了抿嘴，撕下一截衣摆，给他包扎。

"你不是说，你不来么。"

"我那不是怕你生气么。"陆珩小声嘟囔，"我寻思着，你采你的药，我在后头远远看着，不打扰你。谁知道这破谷里这么多机关。"

苏棠没再说话。她给他扎紧伤口，动作又快又稳。陆珩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就不吭声了，连胳膊上的疼都忘了。

"行了。"苏棠松开手，"这谷里有机关，你别乱跑。跟紧我。"

她直起身，重新看向那座石台。断剑还在那儿，剑柄上那圈红绳，在微光里静静躺着。

"这柄剑，你认得么？"她问。

陆珩探头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

"那你认识这个么？"苏棠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片，递到他面前。

陆珩接过玉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这个纹，我小时候见过。我爹的书房里，有块旧玉佩，上头就刻着这种纹。"

"你爹的书房？"

"嗯。"陆珩挠了挠头，"我小时候淘气，翻过他抽屉。有一块青玉佩，碎了一角，上头就是这种云里缠着电的纹。我问过他，他没说，还把玉佩收走了。后来我再没见过。"

苏棠握着那枚玉片，没有再问。

云鹤真人。掌门。那个默许了青阳真人封印的知情者，他的书房里，也有一块刻着同样雷纹的玉佩。

她把玉片收好，又看了一眼那柄断剑，转身往甬道外走："走吧。天亮之前，回营地。"

"哎，那草你不采了？"陆珩追上来。

"采了。"苏棠脚步不停，"顺路采三株。这片雷纹草，够交差了。"

她说着，真就俯身，飞快地采了三株雷纹草，收进布包。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陆珩看着她，忽然道："苏棠，你刚才是不是又一个人逞强了？"

"没有。"

"骗人。"陆珩跟在她身后，声音闷闷的，"我都看见了，你一个人摸进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万一那机关不是射你，是炸你呢？"

苏棠没接话。

"你以后能不能，别一个人扛事？"陆珩在她身后，声音越来越小，"我虽然笨，可我不是没用。你要去哪儿，跟我说一声，我好歹，能替你挡一挡。"

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可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知道了。"

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可陆珩听清了。他咧开嘴，正要笑，忽然想起什么，又板起脸，快步跟上去："那说好了啊！下次去哪儿，一定带上我！"

苏棠没应他。可她走路的步子，比方才，慢了半拍。

天亮前，两人摸回营地。队伍没人发现异样。第二日，宋子墨宣布，采够数，启程回山。

返程的路上，苏棠走在队伍中间，腰间的布包里，装着三株雷纹草、三株赤血藤、两株乌首乌，还有那枚贴身藏着的碎玉片。

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圆脸师弟那番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二十年前，青云门旧址大战，死了一批弟子，其中有个姓雷的师姐。原身，是那位雷师姐的遗孤。

而黑风岭这座谷，那道和锁灵印同源的阵，那柄缠着褪色红绳的断剑，那枚刻着雷纹的碎玉片，都和那场大战有关。

走到山脚野店那日，她借口买干粮，又拐进了竹林。这一次，她不是去试探。她蹲在竹林深处，把那枚碎玉片拿出来，对着天光，又看了一遍。

正要收起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师妹，一个人躲在这里，看什么呢？"

苏棠握着玉片的手，一紧。她没有回头，缓缓把玉片收进袖中，才转过身。

树后，那个瘦高个儿弟子，正抱臂靠着一棵老树，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没什么。"苏棠道，"透口气。"

"透口气？"瘦高个儿笑了一声，朝她走过来，"苏师妹，你这两天，看那断崖的方向，看了不下十回。那谷里有什么，你比我们清楚吧？"

苏棠看着他，没说话。

"我劝你一句。"瘦高个儿压低声音，脸上那笑收了起来，"那谷里的东西，不是你这个筑基初期能碰的。有人托我带句话：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有些路，走错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苏棠站在竹林里，看着他消失在林间。她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枚玉片。

有人在警告她。

那个人，知道她在看那座谷。

她不知道这个瘦高个儿是谁的人，是沈如霜一系的，还是药园的，还是别的什么人的。她只知道，她这一趟黑风岭，踩到了一条线的边缘。

那条线下面，埋着的东西，比她想的大。

她攥着那枚玉片，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云很白，天很蓝。可她知道，这片蓝天下头，暗处有人，正在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大步走回队伍。

这一趟，她没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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