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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寒烬

《泉下青史》 方寸海纳/著, 本章共8518字, 更新于: 2026-09-23 16:57

三日后焚毁旧档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苏沉渊心头。

日暮走出史馆,暮色漫过京城的青砖街巷,秋风卷着枯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回到城南那间狭小书铺,插上门闩,屋内瞬间隔绝了市井的喧嚣。他点亮油灯,昏黄摇曳的火光映亮案几,桌下暗格之内,那片刻着“苏敬”二字的残简静静躺在那里。

苏沉渊俯身取出残简,指尖轻轻抚过粗糙开裂的竹面。竹片上的刻痕深浅不一,只有那两个名字清晰留存,其余尽数被岁月、虫蛀磨去。他反复端详,试图从残缺的纹路里读出更多讯息,可无论怎么细看,都寻不到半分额外的文字。

仅仅两个字,是他潜入库房半月以来,唯一寻得与父亲相关的痕迹。

可这痕迹太过单薄。不知道这份简牍原本记述何事,是朝堂奏议的摘录?是官吏考绩的记录?还是旁人弹劾苏敬的文书?亦或是父亲当年在史馆留下的手记批注?一切都无从知晓。

他将残简平铺在麻纸之上,提笔,把“苏敬”二字临摹下来,又在旁边细细记下今日的见闻:库房待焚堆垛日益增高,三日后,这批旧档便会被运出城外焚毁。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得他眼底满是沉郁。

白日在库房之中,他亲眼看见,不断有残破卷宗被归入待焚堆。有些简牍只是局部朽坏,大半文字尚且完整,只因边角破损,便被杂役随手丢进那堆即将化为灰烬的故纸。馆内的官吏并不在乎这些底层旧档的价值,裴临下令清理旧档,本意便是要筛除那些对裴氏一族不利的记载。但凡牵涉旧事、牵涉当年朝堂纷争的卷宗,只要稍有瑕疵,便会被划为可焚毁之列。

苏沉渊心里清楚,这一场焚烧,烧掉的不只是朽坏的竹简纸卷,更是许许多多被权贵刻意掩埋的过往。

可他只是一名卑微的库房杂役。没有权限翻阅档案,没有资格过问卷宗的去留,一举一动都被周严与巡查吏员盯着。他能做的,只有借着分拣劳作的间隙,飞快扫过简牍上的文字,把零星字句记在脑中。私藏简牍更是大忌,上一回冒险将残简带出库房,已经是赌上自己与保人王栓的性命。若是再有第二次,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夜深,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苏沉渊伏在案前,把这半个月以来默记下来的所有残字,尽数誊抄在纸上。一页页麻纸铺展开,上面满是零碎的片段:各州府灾情记录、边关将士的往来奏报、前朝官吏的书信残稿、地方乡野的琐事记述。绝大多数内容,和苏家旧案毫无瓜葛。

他望着满纸破碎的文字,心底难免生出一股无力。

茫茫如海的库房旧档,成千上万的简牍卷宗,他每日只能窥见冰山一角。就算拼尽心力,又能救下多少真相?

可转念之间,他又想起父亲苏敬。当年父亲坚守史官本心,不肯曲笔篡改史实,因此触怒权倾朝野的裴氏,落得身死诏狱的下场。苏家满门蒙冤,家中文稿尽数被抄没焚毁。倘若连他都选择放弃,那世间便再也没有人愿意去打捞那些被掩埋的旧事。

哪怕只能多记下只言片语,哪怕只能抢下一两片残简,也总好过任由一切化为飞灰。

他合上纸笔,将抄录的残字文稿连同那片残简,一同放回暗格,用厚木板牢牢盖住。做完这一切,才躺倒在简陋的木板床榻上。连日在库房弯腰劳作,腰背酸痛难忍,指尖旧伤反复裂开,浑身疲惫不堪,可心神却久久无法安睡。脑海之中不断浮现出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待焚堆垛,浮现出周严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第二日天还未亮,晨雾笼罩京城。

苏沉渊早早起身,简单吃过粗粝的早饭,便换上那身沾满尘土的灰布杂役短褐,动身前往史馆。

卯时的钟声悠悠响起,史馆大门缓缓开启。一众杂役列队,在守门差役的查验之下,空手走入后院库房。

今日库房之内气氛格外压抑。

周严比往日来得更早,面色冷峻,来回在库房之中巡视。馆内的两名小吏也专程过来,反复清点待焚堆垛的卷宗数量,再三叮嘱一众杂役,务必仔细分拣,不可将尚有价值的档案混入待焚堆。

“三日之后,这批旧档就要运走焚烧。今日、明日两日,你们务必仔细甄别。若是因为分拣疏忽,致使有用卷宗被毁,届时,所有人都要承担罪责。”小吏站在库房中央,沉声告诫。

一众杂役垂首应诺,不敢多言。

苏沉渊站在人群之中,心脏微微收紧。

今日,便是焚毁旧档之前的倒数第二天。库房西侧墙角的待焚堆垛,已经堆得极高,残破竹简、粘连纸卷层层叠叠,几乎快要抵到木架。无数尘封的往事,就静静堆积在这一堆故纸之中,静待烈火。

他走上自己的岗位,俯身开始分拣成堆的旧简。

指尖抚过一片片冰凉的竹片,有的完好,有的朽坏,有的布满虫蛀孔洞。他依旧保持着往日的节奏,动作看似粗笨,实则每翻动一捆简牍,都会借着转瞬即逝的间隙,飞快扫过上面的刻字。

库房之中,只有竹简摩擦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小吏走动的脚步声。

其余几名杂役大多不识字,只知道按照吩咐,把破损的丢去待焚堆,完好的归架。他们对简牍之上的文字毫无兴趣,只盼早点干完活,熬到放工。这份麻木,反倒成了苏沉渊最好的掩护。

只是周严的目光,时时刻刻悬在众人头顶。

有时苏沉渊刚把目光落在一片简牍之上,不过短短一瞬,便会感觉到背后那道沉沉的视线。他立刻收回目光,装作分辨简牍破损程度的模样,继续手上的活计,不敢有半分迟疑。

上午时分,那两名馆中小吏,在库房各处巡查完毕,便离开了后院。库房之内,只剩下周严与六名杂役。

周严搬了一张木凳,坐在待焚堆垛不远处,目光扫过整个库房。他看似闭目休憩,可苏沉渊清楚,这人并没有真正松懈,库房里任何一点异样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苏沉渊埋头分拣,目光不停掠过一片片简牍。

一捆捆旧简被他翻开,又被归置妥当。多数简牍记录的都是寻常公务,可也有一些,文字残缺,依稀能看见当年朝堂纷争的蛛丝马迹。他把看见的字句,飞快刻进脑海,不敢有片刻停留。

就在午时前后,他弯腰从地面抱起一捆严重朽坏的竹简。

这捆简牍竹片发黑发脆,不少已经断裂,捆束的麻绳早已腐朽,一碰便会散落。按照常规判断,这一捆本就该归入待焚堆垛。苏沉渊双手托住简牍,正要移步走向西侧的待焚堆。

就在翻动简牍的刹那,几片断裂的残简从捆束之中滑出,落在地面。

苏沉渊连忙俯身捡拾。

残简碎裂成数段,竹面遍布虫蛀的孔洞,大半刻字已经磨灭。可其中一片残简之上,有几行残缺的刻痕,隐隐入目。

他的目光飞快掠过去。

残简之上,隐约可见“史馆”“曲笔”“裴氏”等零碎字样。

苏沉渊的心头猛地一震。

曲笔。这两个字,正是当年父亲苏敬所坚守的底线。父亲不愿曲笔修史,才招致裴氏的记恨。难道这捆简牍,是当年史馆内部的记录?

他的呼吸骤然放轻,指尖捏住这片残简,只来得及匆匆扫过寥寥数语。其余的文字,要么残缺,要么被虫蛀啃噬殆尽,已经无法辨识。

可仅仅这几个碎片词语,便让他心神激荡。

这捆简牍,若是就此丢入待焚堆,再过一日,便会被抬出库房,付之一炬。这世上,便再也不会有人看见这些文字。

可他不敢私藏。

上一回冒险带出那片“苏敬”残简,已经是赌上性命。如今周严就在不远处坐着,视线时刻笼罩库房。若是此刻将这片残简藏入袖中,一旦被搜查发现,不仅他自身难逃重罪,保人王栓也会被牵连。

可若是就这么把它丢进待焚堆,眼睁睁看着它化为灰烬,他心中又万般不甘。

两难之间,苏沉渊的脑子飞速转动。

库房之内不许私藏简牍,但是,他可以记。

不能带走实物,那便把上面残存的字句,一字不落,牢牢记在心里。

他飞快地又扫视一遍残简上残存的刻痕,把“史馆”“曲笔”“裴氏”还有零星几个破碎的字词,全部刻入脑海。看完之后,迅速将几片残简归回那捆朽坏简牍之中,抱着整捆竹简,缓步走向待焚堆垛。

走到堆垛旁,他将这捆简牍轻轻放下,混进高高的残简堆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分拣其余简牍,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胸腔之中,心脏砰砰狂跳。

那几个残字,在他脑海之中反复回荡。曲笔,裴氏,史馆。这会不会是当年父亲留下的手记残稿?还是别的史官留下的记录?

他不敢多想,只能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继续手上的活计。

午后的天光,透过高处狭小的气窗斜斜照进来,光柱里浮尘飞舞。库房依旧阴冷潮湿,霉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又过了数个时辰,临近酉时,放工的钟声即将敲响。

苏沉渊依旧在不停分拣简牍。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望向西侧那座高高的待焚堆垛。那一堆残破卷宗,里面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旧事,他无从知晓。可他清楚,明天,便是最后一日分拣,后天,烈火便会吞噬这一切。

就在这时,周严忽然站起身。

他缓步走到待焚堆垛之前,抬手随意拨弄堆在最外层的简牍。竹片簌簌作响,碎落一地。

苏沉渊心中骤然一紧。

方才那捆带有“曲笔”残字的简牍,就放在堆垛靠外侧的位置。若是周严随手翻到,看见上面残存的“裴氏”二字,必定会心生警觉。

他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目光紧紧盯着周严的动作。

周严只是大略翻看几下,并没有细细辨识简牍上的文字。他身为值守吏,只负责看管库房秩序,并不精通古文简牍。他只看简牍破损程度,只要朽坏严重,便判定为应当焚毁。

翻了片刻,周严没有发现异样,便转身走开,回到库房角落。

苏沉渊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酉时钟声沉闷响起。

所有杂役停下手中活计,列队站好。守门差役依次上前,挨个查验每个人的身上,确认没有私藏任何简牍纸片,才准许众人离开库房。

走出史馆高墙,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沉下来。暮色四合,街上灯火零星亮起。秋风凛冽,吹得人浑身发冷。

苏沉渊快步走在街巷之中,一路赶回城南书铺。

关上门,插上门闩。屋内只有一盏油灯。他顾不得浑身疲惫,立刻坐到案前,取出麻纸与笔墨。

他闭上眼睛,凝神回想白日在库房里看见的那片残简。

“史馆”“曲笔”“裴氏”,还有其余破碎残缺的字词。他努力回忆每一个残存的笔画,把能够记起的字句,一字一句写在纸上。

很多文字已经残缺不全,只能拼凑出零碎片段,无法还原完整文意。可他依旧不敢漏过哪怕一个字。

纸上渐渐写满,字迹密密麻麻。

“……史馆,史官守直,不可曲笔……裴氏……”

只有断断续续的碎片,没有前因后果。

苏沉渊望着纸上这几行残缺的记录,心中五味杂陈。

这几行残字,极有可能是当年史馆内部留下的记录。可没有上下文,不知道是何人所写,不知道写于何时,不知道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又取出那片刻着“苏敬”的残简,放在一旁。两片残简,一片只有名字,一片只有零碎词句。二者会不会本属于同一批文稿?如今被拆分开来,散落在库房的旧档之中。

若是如此,那这两部分,如今一个被他藏在暗格,另一个,还埋在待焚堆垛的故纸堆里,再过一日,就要化为灰烬。

苏沉渊的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能不能想办法,把那捆残简之中的碎片,再抢救出来?

可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下。

风险实在太大。

库房看管森严,周严时时刻刻在侧。若是白日动手,一旦被抓,便是死罪。若是夜里,史馆大门紧闭,后院库房有守夜差役轮值,根本不可能潜入。

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拿到那捆简牍。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焚烧?

苏沉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满心的焦灼与无力交织在一起。

一夜辗转,几乎未曾安眠。

第二日,是焚毁旧档之前的最后一日。

天刚蒙蒙亮,苏沉渊便起身出门。他的面色带着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可他依旧换上杂役短褐,奔赴史馆。

今日的库房,气氛比昨日更加紧张。

馆内的主事官吏亲自来到后院库房,监督分拣工作。两名小吏来回走动,不断清点待焚堆垛,反复叮嘱众人,务必仔细甄别。

“今日日落之前,所有分拣必须全部完成。明日一早,便会有差役前来,将待焚堆全部运出库房,送往城外焚烧。但凡有尚可留存的卷宗,万万不可混入待焚堆。若是出了差错,你们所有人都要受罚。”主事官吏沉声说道。

一众杂役躬身听命。

苏沉渊站在人群之中,心脏沉到谷底。

今日日落之后,那堆故纸,便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走上岗位,开始分拣简牍。

今日,他比往日更加用心。每翻动一捆简牍,都拼尽全力,飞快扫过上面的文字。他心里抱着一丝渺茫的希冀,希望能够再撞见更多和苏家旧案相关的记录。

库房之中,人来人往。主事官吏偶尔会走到各个工位,巡视众人劳作。周严寸步不离库房,目光警惕地扫视每一个角落。

苏沉渊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只能依靠记忆,尽可能多记下所见的残字。

一捆又一捆旧简被分拣。有的简牍记录地方灾情,有的记录边关战事,有的是前朝官吏的往来书信。偶尔也会遇见一些牵涉朝堂旧事的残稿,文字残缺,只能看见零星片段。他把这些片段,全部牢牢记在脑海。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缓缓向西偏移。

库房里的杂役们,都在抓紧赶工。待焚堆垛的高度,依旧没有降低。大量朽坏的简牍,依旧不断被堆积上去。

苏沉渊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西侧的堆垛。那捆带有“曲笔”残字的简牍,依旧埋在高高的残简堆之中。

他心里一遍遍地盘算。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不私藏简牍的前提下,把这些文字留存下来?

可库房之内不许携带纸笔,不能书写,不能记录。一切只能靠脑子记忆。可人的记忆终究有限,很多破碎的字句,稍不留意,便会遗忘。

正午时分,主事官吏离开了库房。库房之中,只剩下周严与一众杂役。

午后,天光渐渐转弱。距离日落,已经没有多少时辰。

苏沉渊埋头分拣,精神高度紧绷。他的腰背酸痛难忍,指尖伤口阵阵刺痛,可他不敢停下。

就在午后未时,他分拣到一堆散落的纸卷。

这一批是纸质卷宗,因为早年库房漏雨,纸页大量粘连在一起,很多纸张已经腐烂,字迹模糊。有几卷纸卷,边缘已经化为碎末。按照规制,这批卷宗,本就该归入待焚堆。

苏沉渊伸手拨开粘连的纸页,借着光线,飞快扫过上面的墨迹。

其中一页残破的纸卷之上,隐约看见几行残存的墨迹。

字迹已经斑驳褪色,很多字已经晕染模糊。可他依旧捕捉到了几个字眼:“苏敬”“史馆修撰”“不肯改史”。

苏沉渊浑身一震,指尖几乎微微颤抖。

这是纸质的案卷残稿!上面直接写着父亲的名讳,写明父亲身为史馆修撰,不肯修改史书。

这是他进入库房以来,第一次看见完整提及父亲不肯曲笔修史的记录。

纸张残破不堪,大半文字已经损毁。剩下的字句残缺不全,看不到后续。可仅仅这几行残字,便已经印证了父亲当年的遭遇。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飞快地把这一页纸卷上残存的所有文字,全部刻入脑海。

这一页残纸,若是就此丢入待焚堆,明日便会化为灰烬。

他心中翻涌,想要把这页残纸悄悄藏起。可理智不断提醒他,万万不可。

周严就在不远处,库房之中处处都是耳目。一旦私藏纸质卷宗,被搜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不仅自己性命不保,保人王栓也要被牵连。

可若是就这样放任它被焚烧,这世上便再也不会留下这一段记录。

两难的煎熬,在心底反复撕扯。

他死死盯着这页残破纸卷,目光飞快地将每一个残存的墨迹,烙印在记忆深处。一遍,又一遍。

待到记牢所有能够辨识的字句,他才将这卷残破纸卷,轻轻放回那一堆待焚的卷宗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继续分拣其余的简牍,面上不露丝毫异样。

可胸腔之内,心绪波涛汹涌。

今日,他接连撞见两处与父亲相关的残稿。一处是竹简残片,一处是纸质卷宗。可这两处,全都还留在待焚堆垛之中。明日一早,烈火便会将它们尽数吞噬。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文字记在脑中,却无法将实物保留下来。

时间飞快流逝,夕阳渐渐沉入西边的屋宇之后。库房内的天光越发昏暗。

日落时分将至。

周严站起身,开始清点库房。他走到待焚堆垛之前,仔细查看,确认所有待焚毁的卷宗简牍已经全部归置完毕。

“今日分拣到此为止。”周严开口,声音沉沉,“明日辰时,差役便会前来搬运这批旧档。所有人,今日务必恪守本分,不得擅入库房。”

一众杂役应声。

酉时钟声响起。

放工的钟声回荡在史馆院落。所有人列队,接受守门差役的搜查,依次走出库房。

苏沉渊站在队伍之中,心口沉甸甸的。

走出史馆大门,外面已经是沉沉黑夜。街上各家灯火点点,秋风呼啸,寒意刺骨。

他一路快步赶回城南书铺。

关上木门,屋内只有一盏油灯摇曳。

他来不及歇息,立刻坐到案前。

闭上眼睛,凝神回想白日在库房看见的一切。

那片竹简残简上的“史馆、曲笔、裴氏”,还有那页残破纸卷上的“苏敬、史馆修撰、不肯改史”。他努力回忆每一个残存的笔画,把能够记起的字句,一字一字誊写在麻纸之上。

纸张一页页铺开,上面满是残缺破碎的片段。有的句子可以勉强拼凑,有的只剩下孤零零的几个字,根本无法还原完整的文意。

苏沉渊握着笔,指尖微微发颤。

纸上写着:

…史馆,史官守直,不可曲笔……裴氏……

…苏敬,史馆修撰,不肯改史……

仅仅这两段残记,便已经足够沉重。

这便是父亲当年的遭遇。官修史书将父亲污蔑为奸佞,可在库房尘封的旧档之中,还留有只言片语,记录下他不肯曲笔修史的事实。

可这些记录,明日,便要化为灰烬。

他将那片藏在暗格的残简取出来,摆在案上。残简上只有“苏敬”二字。和纸上抄录的两段残字放在一处,三段零碎的线索,却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苏沉渊望着案上的纸张与残简,心中生出巨大的无力。

他拼尽全力,冒险潜入史馆库房,熬过日日的监视与凶险,可依旧只能救下区区一片残简。其余大量与父亲相关的记录,依旧埋在待焚堆垛之中,静待烈火。

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冒险夜闯库房。

可史馆后院,夜里有守夜差役轮番值守,院墙高大,门禁森严。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杂役,根本没有潜入的可能。一旦被守夜人拿住,便是谋逆大罪。

这条路,走不通。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残存的记录,被烈火焚烧殆尽?

夜深人静,窗外风声大作。

苏沉渊伏在案前,久久沉默。

他把抄录下来的所有残字文稿,连同那片残简,小心翼翼收进暗格。做完之后,他坐在灯前,久久没有入眠。

他心里清楚,明日辰时,待焚堆垛的旧档便会被搬运出城。

明日,便是一场焚烧。无数尘封的往事,将在烈火之中化为寒烬。

他能做的,只有把记忆里的文字牢牢守住。可记忆终究会有疏漏,很多破碎的字句,或许再过时日,便会慢慢遗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京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高墙之内的史馆,此刻一片沉寂。那座库房之中,堆积如山的旧档,正在静静等待明日的烈火。

他心中有不甘,有悲愤,却没有办法改变现实。

可他没有放弃。

就算实物尽数化为灰烬,只要他的记忆还在,只要那些残字还记在他的心中,真相就没有彻底消亡。

只是前路依旧漫漫。

仅仅依靠零碎的残字,依旧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旧事。裴氏权倾朝野,朝堂之上处处都是他们的势力。想要寻得完整的真相,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一夜无眠。

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沉渊早早起身。今日,他不需要入馆当差。库房的杂役,只有分拣之日需要入内,焚毁旧档的搬运工作,由专门的差役负责。

他站在书铺门口,望着街巷尽头的方向。

他知道,此刻的史馆后院,差役已经开始行动。那些堆积如山的简牍卷宗,正被一捆捆搬出库房,装上马车,运往城外的焚烧之地。

马车辘辘,车轮碾过青石板。无数尘封的故纸,正朝着烈火走去。

苏沉渊的心头,沉甸甸的。

他无法去到城外亲眼目睹焚烧。若是贸然前去,太过显眼,极易引人怀疑。

他只能在这间小小的书铺之中,静静等候。

想象着城外空地,柴火燃起,熊熊烈火升腾。一卷卷旧档,一片片残简,在火焰之中卷曲、碳化,化为漫天飞灰。那些他昨日见过的残字,那些记录着父亲旧事的片段,尽数化作寒烬,飘散在风中。

无数被掩埋的过往,就此彻底湮灭。

可苏沉渊握紧了拳头。

实物可以焚毁,竹简可以化为灰烬,纸张可以烧成飞灰。可那些刻在他脑海之中的残字,不会轻易消散。

他回到屋内,重新点亮油灯。

取出麻纸,再一次将所有记下来的残字,重新誊抄一遍。一遍又一遍,反复默写,唯恐记忆出现差错。

纸上的文字依旧破碎,依旧残缺。可每一个字,都是从烈火边缘抢回来的微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苏沉渊心中一惊,连忙将文稿与残简迅速藏入暗格,盖上木板,才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王栓。

王栓神色带着几分焦灼,快步走进屋内,反手关上房门。

“苏小郎,你可知道今日史馆的动静?”王栓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忧虑,“今日辰时,大批旧档被运出库房焚烧。馆内已经传出风声,说这次焚毁的旧档之中,混杂了不少当年的史馆旧记录。裴大学士那边,对此事十分看重。”

苏沉渊神色沉静:“我知晓。”

王栓看着他,眉头紧锁:“我今日过来,是要提醒你。你在库房当差,千万要更加谨慎。这次旧档焚毁之后,史馆的看管只会更加严苛。若是你稍有不慎露出破绽,不仅你自身难保,我这个保人,也会被拖下水。”

“我明白。”苏沉渊缓缓点头,“王兄放心,我会恪守规矩,不会贸然行事。”

王栓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中惦念苏家旧事。可如今局势凶险,裴氏权势滔天。你千万不要逞一时意气。有些事情,急不来。”

说完,王栓又叮嘱几句,便匆匆告辞离去。

送走王栓,屋内重归寂静。

苏沉渊走到案前,打开暗格。那片残简静静躺在里面。

城外的烈火,应当已经熄灭。那些他昨日见过的竹简残片、纸质卷宗,已经化为漫天寒烬。

可他的心中,并没有彻底绝望。

虽然大量线索被烈火吞噬,可他也抢到了一片残简,记下了数段破碎的文字。这些残字,便是黑暗之中的点点微光。

他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史馆库房之内,还有浩如烟海没有被焚毁的档案。还有无数未曾被发掘的记录,依旧藏在高高的木架之上。裴氏可以焚毁一部分旧档,却无法将所有的过往尽数抹去。

只是往后的日子,会更加凶险。

旧档焚毁之后,史馆必然会加强戒备。周严的监视只会更加严密。想要继续搜寻线索,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刃之上。

苏沉渊拿起笔,在麻纸的末尾写下一行字。

“火可焚简牍,不可焚人心。”

油灯的火光摇曳,映亮这行字迹。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可苏沉渊的心底,依旧笼罩着一层寒意。

城外的寒烬随风飘散,消失在天地之间。可那些被抢救下来的残字,已经牢牢留在了纸上,留在了他的心底。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他不会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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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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