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分,天刚蒙蒙亮,林辰已经到了办公室。
这是他穿越回来后,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县委办秘书的一天,是从领导上班之前开始的。他先到值班室,翻看昨夜的值班记录和机要渠道送来的文电,把需要陈志远批示的紧急件挑出来,按轻重缓急排序;再到陈志远办公室,开窗通风,烧上一壶水,把当天的日程表压在办公桌右手边——上午几点见谁、下午开什么会、晚上有没有接待,每一项后面,他都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对方的职务、来意、可能涉及的议题,甚至包括该准备哪份材料。
领导出行,更是一门学问。
下乡调研,他提前一天让乡镇报路线,哪段路在修、哪个点上厕所、走访的人家几口人、有没有需要特别留意的困难户,都要摸清;车上常备一个文件袋,里面是调研点的基本情况、一份地图、一把伞、一瓶水、一个充电宝,还有一本空白的便签。
这些琐碎到近乎刻板的流程,在很多人眼里是伺候人的苦差事。
但林辰做得一丝不苟。
在2070年,他执掌着一个横跨数国的庞大组织,可他始终记得自己年轻时在火种网络学到的第一课:再宏大的棋局,都是从一个格子、一个格子落子的。一个连领导日程都安排不明白的人,没有资格谈运筹帷幄。
更何况,秘书这个位置,是整座县委大院里,信息流动最密集的节点。
谁在见谁,哪份文件在谁手里压着,哪个电话让领导皱了眉,哪笔资金的去向说不清,所有的暗线,最终都会从秘书科这张不起眼的办公桌上流过。
他要的,就是这个位置。
七点四十分,陈志远到了。看到桌上整理好的文电和日程表,他没说什么,只在经过林辰工位时,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一眼,比任何表扬都重。
上午九点,省投行的尽职调查团队进场了。
苏晚晴没有亲自来,带队的是她手下的两个经理,但林辰知道,真正的眼睛,在别处。
尽调的流程走得极其严苛。财务、法务、业务三组分开访谈,资料清单列了足足四十多项,从矿权的取得沿革、历年的税费缴纳,到环评批复、用地手续、劳动用工,一项一项地要,一项一项地核。县里几个被抽调来配合的干部,被问得满头是汗。
林辰全程协调,有问必答,答必有据,凡是云溪这边合规的,他把文件准备得清清楚楚;凡是历史遗留、暂时补不齐的,他也不遮掩,直接说明问题在哪、准备怎么补、时间表是什么。
这种坦荡,反而让尽调团队挑不出毛病。
中午,林辰陪尽调团队在机关食堂吃工作餐。
饭桌上,法务经理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林秘书,我看青石镇锂矿这些年的资料,发现一个挺奇怪的事。宏远矿业一个本地矿企,2018年资金链明明断过一次,连采矿权都差点被拍卖,结果忽然就缓过来了,还引进了一笔境外的钱。你在县里,了解这笔钱的来路吗?”
林辰夹菜的手没有停。
他知道,这不是闲聊,是苏晚晴隔着一张桌子,在试探他。
“2018年那笔钱,走的是香港一家公司的增资,账面上写的是股权投资。”林辰平静地答,“但具体的境外穿透,县里没有权限查,工商档案只到香港那一层。我个人也觉得,这笔钱来得蹊跷。一个本地矿老板,怎么会认识香港的投资方?这也是陈书记下决心要重新核查矿权沿革的原因之一。”
他没有装糊涂,也没有刻意表现,只把自己摆在一个“恪尽职守、恰好也觉得有问题”的基层干部位置上。
法务经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饭后,林辰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尽调团队抱着资料进进出出,脑海里却闪过另一片完全不同的土地。
那是2062年的非洲,津巴布韦与莫桑比克交界的一处锂矿带。
记忆里的画面灼热而刺眼:红土裸露的荒原上,来自各国的资本竖起了密密麻麻的钻机,当地的黑人劳工赤着脚,在尘土里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换回一点微薄的口粮。矿是非洲的矿,锂是全世界的锂,可财富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只留下一个个巨大的矿坑、被污染的河流,和更加贫瘠的村庄。
他记得自己站在一座矿坑边,身边的维克多披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西装,用手帕掩着口鼻,俯瞰着那片忙碌的工地,语气轻描淡写。
“林,你看,他们应该感谢我们。没有我们,这些矿石永远只是石头,这些人永远只是穷人。”
“穷,不是被掠夺的理由。”记忆里的他说。
“掠夺?”维克多笑了,蓝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这叫定价权。谁掌握资本、掌握技术、掌握规则,谁就有权决定一块石头、一个国家、甚至一群人的价格。这就是世界运行的真相。你改变不了,我也改变不了,我们只能选择,坐在哪一边。”
画面消散。
林辰缓缓收回目光。
维克多当年在非洲做的事,如今正在云溪,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重演,只不过这一次,他要抢在那块“白色石油”被定价之前,替这片土地上的人,把定价权攥在自己手里。
下午,老周那边,有了消息。
林辰借着下乡的由头,又一次走进了老城区那条青石板巷子。
石榴树下,老周把一只加密的U盘推到他面前。
“黑石和宏远之间的东西,查到了。”
林辰没有急着接:“这么快?“
“不是现查的。”老周缓缓道,“火种网络盯着这条线,盯了好几年。张宏远2018年那笔救命钱,表面是香港公司增资,往上穿透三层,是开曼的一只基金,基金的管理人,是黑石在新加坡的一个白手套。这些年宏远每一笔大额的咨询费、服务费,最终都通过地下钱庄和虚假贸易,汇到了同一个资金池。”
“还有这个。“老周又抽出一份打印的文件,“宏远这次要转让探矿权的所谓战略合作方,注册在BVI,成立时间只有四个月,是个干干净净的壳。它背后,还是黑石。”
林辰翻看那些文件,目光沉静。
“证据链完整吗?”
“对我们自己人,足够了。”老周摇头,“但要走官方渠道,这些东西的来源说不清楚,总不能告诉纪委,是一个百年秘密组织的情报网查出来的。”
“我明白。”林辰把U盘推回去,只留下那份打印的文件,“原始证据你留着,是我们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见光。”
“我要的,是一条能摆在阳光下的线。”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缓缓踱了几步。
“周老,你把这些证据里,能够通过公开渠道核实的部分,比如宏远违规转让、前置程序缺失、境外资金异常、历史瞒报事故的线索,整理成一份匿名举报材料。不要提黑石,不要提穿透,只写一个普通群众或内部知情人能够看到、能够怀疑的事实。”
“寄给省自然资源厅纪委、省纪委监委信访室,还有省应急管理厅。”
“三个地方,同时寄,用不同的笔迹、不同的邮戳。”
老周眼睛一亮:“你是要借省里的手?”
“宏远的根在境外,我们一个小县,扳不动。”林辰转过身,目光冷静,“但程序违规、瞒报事故,是省里能管、也必须管的事。只要省厅一立案、一派调查组,转让就得停下来,黑石的时间表就会被打乱。我们要的,就是时间。”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矿权整合、把平台公司、把产业链,做成既成事实。”
“到那时候,木已成舟,他们再想低价拿走这座矿,就要掂量掂量了。”
老周郑重地点头,把文件收好。
傍晚,林辰回到县委大院。
天色将暗,办公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要把这几天尽调暴露出来的问题、省里可能的动向、平台公司下一步的谈判策略,连夜梳理成一份给陈志远的内部汇报。
他摊开材料,刚写了两行,忽然停住了笔。
桌上那一摞文件的顺序,不对。
他有自己的习惯,上午没处理完的宏远矿权沿革卷宗,他临走前是压在尽调资料清单下面的,露出半个边角;可现在,那份卷宗跑到了最上面,页码还翻开着。
办公室的门,他记得清清楚楚,是锁好的。
林辰的目光微微一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门窗、抽屉,又看了看电脑,电脑是休眠状态,唤醒需要密码,他试了试,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也许是自己记错了。
这具身体毕竟刚换了主人,原主的记忆和他的习惯,偶尔会有错位。
他没有声张,正要把文件重新理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哥,还没走啊?”
陆鸣端着一个纸杯走进来,脸上是那种腼腆而关切的笑,杯子里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
“我说你这儿灯还亮着,肯定又在熬夜。”他把咖啡轻轻放在林辰桌角,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桌上摊开的卷宗,“这么多材料,要不要我帮你理一理、归个档?这些杂活儿,我们综合科熟。”
“不用,我自己来。”林辰看着他,语气平和,“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下班?”
“嗨,赶一份明天要用的会议通知。”陆鸣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对了林哥,下午你下乡的时候,机要室送了一份加急件过来,我看你不在,怕耽误事,就帮你放桌上了。”
“就是最上面那份。”
林辰的目光落在那份摊开的卷宗上。
“哦。”他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你。”
“客气啥。”陆鸣笑了笑,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辰端起那杯还烫着的咖啡,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神幽深。
加急件,他上午就签收了,一直压在日程表下面。
陆鸣放的,是另一份。
这个小插曲,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只是在心里,轻轻地、不着痕迹地,记下了“陆鸣”这个名字。也许真的是热心,也许只是巧合。
他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丝异常。
与此同时,东江市一家酒店的商务套房里。
苏晚晴没有开灯,只开着桌上一盏台灯。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白天法务和财务经理传回的尽调纪要,以及她自己调取的、宏远矿业那笔一千二百万“战略咨询费”的银行流水。
流水一笔一笔,最终汇入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她拿起一支红色的笔,在纸上画着资金的走向,画着画着,笔尖停住了。
这笔钱的手法,多层嵌套、虚假贸易、境外循环。她在另一份绝密的案卷里见过。那是一起涉及境外资本做空国内战略资源、并与境内官员勾结的大案,最终指向的,是一个在国际上声名显赫、却始终藏在迷雾里的资本巨头。
黑石。
苏晚晴缓缓靠回椅背,望着窗外东江市区的万家灯火,清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凝重。
一个国家级贫困县的锂矿,竟然连着这样一条大鱼。
她重新坐直身体,打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敲下一行字,又删掉,最终只留下了一句。
“云溪项目,请求升级为重点关注。另,县委办有一名叫林辰的年轻干部,背景存疑,申请深度核查。”
发送。
屏幕的光映在她清冷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这座小小的山城,此刻至少有三盘棋,在同时落下。
明面上,是云溪与宏远、与资本的矿权之争。
暗地里,是国家金融安全的眼睛,循着一笔咨询费,盯上了潜伏的巨兽。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更深处,还有一盘无人知晓的棋,正由一双最不起眼的手,悄悄地、耐心地,挪动着第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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