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辰大陆

暮辰大陆，大伦帝国东部青州府，巨龙山脉绵延万里，如一条沉睡的太古巨龙横亘天地之间。山巅终年云雾缭绕，传说山脉深处藏着上古修士的洞府，也有吃人的妖兽横行，是周边修士又爱又恨的历练之地。山脚下的龙山镇，便依着巨龙山脉的余脉而建，镇子不大，却因毗邻灵脉末梢，天地灵气比别处浓郁几分，修仙世家扎根于此，散修往来不绝，也算一方颇有灵气的边陲之地。

镇东头的雷氏府邸，是龙山镇修仙家族雷家的祖宅。青灰色的院墙高耸，檐角蹲着镇宅的石兽，透着百年世家的沉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越过山巅，府邸西侧的演武场上便已经人声鼎沸，数十名雷家年轻子弟分列站定，按照族学教习的指引吐纳练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光晕，年纪稍大的已经在演练基础拳法，拳风带起破空之声，颇有几分气象。

演武场最偏僻的角落，一道瘦削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仔细擦拭着兵器架上的铁剑。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容清俊，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他叫雷辰，是雷家旁系的子弟，也是整个雷家年轻一辈里，出了名的 “废材”。

三年前，雷家年满十二的子弟统一参加灵根检测，那块传承了数百年的黝黑测灵石碑矗立在宗祠前，是每个雷家少年命运的分水岭。灵根分五行，又分下、中、上、极品四等，灵根资质越好，修行速度越快，未来的成就也越高。那天，嫡系的雷虎测出了上品火灵根，被族长大加赞赏，当场赐下养气丹；旁系的子弟也大多测出了中品、下品灵根，就算最差的，也能稳稳踏入修行之路。

唯独雷辰，手掌按在石碑上的那一刻，碑身只亮起了微弱的土黄与淡青两色，光芒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稍纵即逝。

“木土双灵根，资质下品，属废灵根之列，灵力吸纳速度不及常人三成，修行寸步难行，终生难越练气三层。”

负责检测的三长老捻着胡须，语气淡漠得像在评判一件无用的器物。这句话如同冰冷的烙印，刻在了雷辰的心上，也刻在了所有雷家人的心里。从那天起，“废材” 这个名头，就彻底跟在了雷辰身后，成了他撕不掉的标签。

“哟，这不是我们雷家的天才废材吗？怎么，又在这儿擦剑呢？”

一道戏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角落的安静。三名锦衣少年大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身材壮硕的少年，虎背熊腰，脸上带着几分骄横，正是雷虎。他如今已经是练气四层的修为，在年轻一辈里也算小有天赋，仗着嫡系旁支的身份，平日里最是喜欢欺负雷辰找乐子。

雷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用麻布擦拭着剑刃上的灰尘，仿佛没听见一般。他知道，跟雷虎争执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给本就不受重视的父亲添乱。

可他的隐忍落在雷虎眼里，反倒成了懦弱的默认。雷虎大步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兵器架上，哐当一声巨响，十几柄铁剑摇晃着撞在一起，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传遍了半个演武场。

“雷辰，虎哥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雷明尖声喝道，脸上满是讨好的神色。

雷辰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麻布放在一边，抬起头。他的个子比雷虎稍矮一些，身形也显得单薄，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没有太多惧意，只是平静地看着雷虎：“何事？”

“何事？” 雷虎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拍雷辰的肩膀，力道大得带着几分恶意，“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看你天天在这儿擦剑，怪可怜的。你说你一个连引气入体都费劲的废材，擦这些修士用的剑有什么用？难不成还想跟我们一样上演武场修炼，跟人比斗？”

他话音刚落，周围几个路过的雷家子弟便哄笑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雷辰身上，有嘲讽，有鄙夷，还有几分事不关己的看热闹。

“就是啊，废材就是废材，三年了才堪堪摸到练气一层的门槛，连稳固都做不到，我要是他，早就自己搬出雷家了，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听说他爹为了给他求一瓶养气散，花了大半积蓄，还跟库房的管事低声下气的，可惜啊，废灵根就是废灵根，吃再多灵药也是白搭。”

“可不是嘛，要我说，还不如早点弃了修行，学做个药童，以后跟着他爹上山采药，也算有个营生。”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针一样钻进耳朵里，雷辰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

三年来，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吐纳，别人修炼一个时辰，他就修炼三个时辰，夜里别人都睡了，他还在院子里打磨基础心法。可废灵根的资质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天地灵气进入他的经脉，就如同陷入泥沼的蜗牛，运转得缓慢无比。整整三年，他拼尽全力，才堪堪摸到练气一层的门槛，连灵力都无法稳固运转。

天赋的差距，从来都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轻易抹平的。

“够了。”

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突然从演武场入口传来，带着筑基期修士特有的灵力威压，瞬间压下了场上的哄笑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过来。男子身着灰色劲装，面容刚毅，下颌带着淡淡的胡茬，眼角有几分风霜之色，周身散发着不弱的灵力波动，正是雷辰的父亲，雷震。

雷虎几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雷震虽然是旁系出身，但实打实的筑基期修为，在雷家外执事里也算一号人物，掌管着家族的采药队，不是他们这些练气期子弟能随意得罪的。

“雷…… 雷叔。” 雷虎讪讪地喊了一声，刚才的骄横劲儿荡然无存。

雷震没有理会他，目光先落在雷辰身上，瞥见他肩头那个清晰的鞋印，眼神顿时沉了几分。他转头看向雷虎，语气冷了下来：“雷虎，演武场是家族子弟修炼的地方，不是让你惹是生非、欺凌同族的地方。族规第十条怎么写的，需要我提醒你吗？”

雷虎心里一咯噔，连忙低下头：“雷叔，我知道错了，我就是跟雷辰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

“玩笑？” 雷震冷哼一声，“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欺负同族子弟，就去戒律堂领家法。滚。”

“是，是，我们这就走。” 雷虎如蒙大赦，狠狠瞪了雷辰一眼，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周围看热闹的子弟也怕惹祸上身，纷纷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修炼，只是偶尔还会有目光往这边瞟。

演武场的角落重新安静下来。雷震走到雷辰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没事，爹。” 雷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又给你惹麻烦了。”

“傻孩子，跟爹说什么惹麻烦。” 雷震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爹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灵根资质天注定，有些事强求不得。别把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就算修行不成，爹也能护着你，让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雷辰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他不想。

他抬头看着父亲鬓角悄悄冒出来的白发，看着父亲因为常年进山采药、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黝黑的手掌，心里就像堵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母亲苏婉早年陪父亲进山采药，遇上妖兽受了重伤，伤及肺腑经脉，从此落下了病根，常年卧病在床，必须靠珍贵的药材压制伤势。为了给母亲治病，父亲几乎耗尽了所有积蓄，还要在家族里看嫡系的脸色，受库房管事的闲气。

他要是真的一辈子做个废材，怎么对得起日夜操劳的父亲？怎么对得起卧病在床的母亲？

父子二人离开了演武场，往自家的小院走去。雷家府邸占地极广，嫡系子弟都住在宽敞气派的主院，旁系则住在西侧的偏院，院落狭小，位置偏僻，灵气也比主院差了不少。雷辰家的小院在偏院最深处，只有三间瓦房，一个小小的院子，跟主院的雕梁画栋比起来，显得格外寒酸。

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竹竿上晒着各种草药，屋檐下挂着一排晒干的药囊，都是雷震平日里上山采的，品相好的交给家族换灵石，剩下的边角料就留着给苏婉调理身体。

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雷辰脸色一变，快步走了进去。

卧室里，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正靠在床头，捂着嘴低声咳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正是雷辰的母亲苏婉。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雷辰，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只是因为咳嗽，眼眶有些发红。

“娘，你怎么坐起来了？大夫说你要多躺着。” 雷辰连忙走过去，扶着母亲慢慢躺好，细心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没事，就是躺久了，想坐会儿透透气。” 苏婉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雷辰的头，目光里满是温柔，“辰儿，今天族学里怎么样？没受欺负吧？”

“没有，娘，我好着呢。” 雷辰强装出笑脸，故意说得轻松，“今天教习还夸我心法练得扎实，说我再过不久就能稳固练气一层了。”

苏婉欣慰地点了点头，看向走进来的雷震，声音有些虚弱：“震哥，今天采药顺利吗？有没有找到龙血草？”

雷震把背上的药篓放在桌边，坐了下来，眉头微蹙，摇了摇头：“山脉外围的龙血草早就被采光了，中围那边倒是有，但那边有一阶妖兽青纹蛇出没，太危险了。我跟采药队的人转了一天，只采了些年份浅的止血草和凝露花。你先将就着用，等过几天我约上王执事，一起进中围找找。”

“别去。” 苏婉立刻抓住他的手，语气有些急，“中围太危险了，上次李叔就是在中围被青纹蛇伤了，差点没回来。我这病是老毛病了，缓几天没关系，你可不能冒险。”

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和父亲紧锁的眉头，雷辰坐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难受。他知道龙血草是压制母亲伤势的关键药材，少了它，母亲的咳嗽只会越来越重。可父亲要撑起这个家，还要顾着他和母亲，根本不敢深入中围冒险。

那天夜里，雷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透过破旧的窗棂看着外面的夜空。一轮残月挂在天上，远处的巨龙山脉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轮廓透着未知的危险，也藏着救命的药材。

他悄悄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他攒了很久的碎银子，还有一把巴掌长的短匕 —— 那是父亲去年给他的生辰礼物，锋利得很。

“龙血草……” 雷辰低声念着这三个字，手指紧紧握住了冰凉的匕首。

父亲不敢去中围，是因为有牵挂，怕出事了没人照顾他和母亲。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不就是一阶妖兽青纹蛇吗？他就算修为低，也可以小心一点，在外围和中围的交界处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到龙血草。

至于废灵根，至于别人的嘲讽……

雷辰抬头看向窗外的月光，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

他不信命。

就算是人人唾弃的废灵根，他也要闯出一条路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进山。

夜色渐深，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整个龙山镇，整个雷家，没有人会想到，这个被所有人盖棺定论的废材少年，他的命运，很快就将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地脉异动，彻底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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