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寒门聚会识才俊

夜幕压下，南徐街市的灯火逐一熄灭。白日喧闹散尽，只剩巷子里阵阵微凉夜风。

上一日摆摊收官，真金白银落袋，易任平总算在这座城里踩稳了第一步。

温饱不再是难题，可他心里半点轻松也没有。

有钱只能守住眼下的安稳，想要真正扎根南徐，远远不够。这座城池的命脉、门路、机会，全都攥在世家手里。底层之人，再多积蓄也始终是浮萍。

温怀安就是这时寻来的。

他走得急，衣摆沾了夜路的灰，步子却稳。

他带来一个消息，城南茶寮今夜有寒门子弟私聚。来者全是苦读出身的贫寒士子，无门第依靠，空有才学，处处碰壁。

“没有严苛门槛。”温怀安抬手理了理起球的袖口，语气压低。

“我有旧同窗在其中，可带你以旁听身份入内。只是这群人常年郁结，心气乱、戾气重，你只听不说，别轻易露身份，免得无端招排斥。”

易任平轻轻点头。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哪怕手头有积蓄，说到底依旧是流民出身，在世人眼中登不上台面。

上层圈子挤不进去，这场寒门小聚，是眼下唯一能接触人才、积累人脉的机会。

两人穿窄巷、避主街，一路走到城南僻静处。

所谓茶寮简陋得很，木院门半敞，院内只悬一盏孤灯，光亮昏昏淡淡。几张旧木桌摆得散乱，桌面留着长年洗不净的茶渍。

二三十名青衫士子围坐院中。衣衫多洗得发白，不少袖口、肩头带着细密补丁。

没人高声说笑。

整片院子，都压着一股沉郁的气。

温怀安带着易任平落坐最角落的空位，守在侧后方，不多言语，只静观局势。

易任平抬眼打量众人。

这些人年纪都不大，眼底有读书人特有的清亮，却蒙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

有人坐着发呆，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杯沿。有人垂眉抿嘴，肩头绷得僵硬。

聚会没有策论切磋，没有诗文闲谈。入耳尽是压抑已久的抱怨。

“南徐仕途，早被世家堵死了。”

“我们十年寒窗，抵不上士族子弟一句嘱托。”

“考学无路，求职无门，空读一肚子书，最后只能困死市井。”

起初只是零星低语，说着说着，情绪便翻涌上来。

怨气像潮水般漫开，笼罩整座小院。

有人叹世道不公，有人恨出身天差地别。说着说着，内部反倒先起了争执。

“抱怨有何用？说到底，是我们生来卑微！”

“不是我们不努力，是这世道根本不给寒门活路！”

声音此起彼伏，越吵越乱。

没人想办法破局，所有人都陷在无力的愤怒里，互相拉扯，徒内耗。

易任平坐在角落，静静听着。

这些话，他听得心里发沉。

他从流民堆里爬出来，饿过肚子，挨过寒冬，见过底层最不堪的挣扎。

这些士子的委屈他懂。他们困于门第，他困于生死，本质都是被世道压住的底层人。

争执愈发无谓，场面嘈杂又荒唐。

易任平缓缓起身。

灯影落在他身上，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

喧闹的院子骤然一静。所有士子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陌生和几分轻视。

易任平没有铺垫，也不讲虚浮大道理。

“我不是读书人，没坐过寒窗，不懂策论经义。”

他声音平稳，穿透夜色，清晰落进每个人耳里。

“我以前是流民，颠沛流离，三餐不继，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活下去。”

院中众人神色微怔，没人再开口插话。

“我挣扎到今天，只悟出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世道不公、门第有别，从来如此。”

“个人的抱怨、不甘、愤恨，改变不了任何既定规则。单打独斗，永远只能任人碾压。”

有人脸色一沉，眼里浮出抵触。

易任平视而不见，语气依旧平实。

“但底层人，从来不是无路可走。”

“世家抱团，所以根深蒂固。我们寒门之人，偏偏最爱互相猜忌、彼此轻视，白白耗光力气。”

“既然单打独斗闯不出出路，那我们就聚在一起。”

他说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踏实路子。没有奇遇，没有捷径，只有一步步摸爬滚打，在市井里求生，在夹缝里立足。

“世家有门第、有资源，可他们不屑深耕市井，不屑体察细微生计。”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他们看不起的烟火人间，恰恰是我们唯一的立足之地。”

“不求世家垂怜，不求世道开恩。我们自己聚力，自己铺路，自己挣前程。”

几句话落地，院里彻底安静了。

夜风扫过庭院，吹得衣衫微动。

众人脸上的戾气、愤懑、颓然，一点点褪去。

长久以来，他们只会怨天尤人，从没想过，出路不在乞求公平，而在彼此抱团。

最先回过神的是清瘦士子李策。

他快步上前，郑重拱手，姿态诚恳。

“在下李策，受教了。公子一席话，点醒我辈痴人。”

紧随其后，孙文亦上前见礼，神色郑重。

“我等困于执念许久，今日方知何为破局之道。”

两人皆是胸有丘壑、怀才不遇之人，此刻眼中灰暗尽散，重燃光亮。

“公子若不嫌弃，我等愿倾心结交，日后鞍前马后，绝不推诿。”

一人带头，众人纷纷围拢上来。

一张张手写名帖被双手递来，纸张轻薄，却托着这群士子压在心底许久的期盼。

原本松散、隔阂、互相猜忌的寒门子弟，此刻尽数聚在易任平身前。

人人眼底都多了几分笃定与热忱。

温怀安立在后方半步，轻轻松了口气，唇角微扬。局势稳稳落在掌控之中，这一趟，值当。

角落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易任平垂眸看着手中一叠名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粗糙的纹路。

心境在这一刻悄然转变。

此前他所有谋划，只停留在谋生、立足、攒下身家。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群有才学、有风骨、缺机遇的年轻人，他忽然看得更远。

钱财是皮囊，人才是骨架。

想要站稳脚跟，乃至逆势而起，靠从商牟利远远不够，他需要属于自己的一批人。

念头至此，他心底又生出几分清醒。

眼前这群寒门才俊，可用、可靠，却终究眼界受限、格局有限。

只凭寒门抱团，只能自保，难以撼动南徐根深蒂固的世家格局。

想要走得更高、看得更远，他需要接触真正顶尖的智谋与眼界。

一个名字，悄然在心底浮现——苏砚。

唯有触及那样的人物，才算真正踏入南徐的核心棋局。

心中前路彻底明晰。

易任平收好所有名帖，抬眼望向院外沉沉夜色。

这场寒门聚会，为他攒下了第一批心腹人才，也彻底推开了新的格局。

他不再只执着于务实求财，而是开始谋求人脉积淀、阶层认同，为后续的步步攀升铺路。

稍作颔首，易任平辞别众人，转身踏出茶寮小院，连夜前行，奔赴下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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