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豪强府外巧试探

暗巷的阴冷潮气还黏在衣摆，三人彻底结束了蛰伏观望的状态。

自摸清南徐城内各方势力版图后，他们便不再被动躲避，决意主动寻找破局的机会。

易任平抬手，一点点捋平布衣上的褶皱。衣衫洗得发白，袖口起了细碎毛球，却整洁干净，不见半分流民的邋遢。

他侧头示意两人，动作干脆利落。

石勐垂手，掌心带着常年握兵器的厚茧，稳稳将备好的几样乡土小物，用粗布层层裹紧、扎牢。

温怀安微微抬肩，调整着呼吸。面上看着松弛，实则心神紧绷，提前备好了应对刁难的姿态。

三人避开热闹主街，专挑僻静巷弄穿行。按照昨日打探的情报，直奔城中那位喜好结交四方宾客的地方豪强府邸。

豪强府邸正门车马往来不绝，守卫林立，眼神刁钻凶悍。但凡衣衫朴素的路人，一概厉声驱赶，戒备森严至极。

易任平没有靠近正门，带着两人绕到府邸后侧偏门。

这里多是府中仆役出入，人流杂乱，守卫的戒备稍稍松懈，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退到墙下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青砖，静静观望守卫换岗的节奏。

石勐立在身侧，浑身杀气尽数敛去。身形如松，只透着内敛的威慑，默默守住身后退路。

温怀安轻摇折扇，遮住大半侧脸，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处值守点位，默默记熟所有破绽。

不多时，一名守卫转身低头，匆匆向内院汇报。

抓住这转瞬的空隙，易任平稳步走出阴影。

他没有冒进闯门，规规矩矩站定在门前空地上，双手捧着包裹，身姿谦卑，脊背却挺得笔直。

“在下寒门子弟，流落南徐谋生，特备薄礼，冒昧求见府上老爷。”

声音清亮平稳，不卑不亢，压过了檐角细碎的风声。

守卫上下扫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轻视，还是转身入内通传。

廊下风凉，等待的片刻格外熬人，无声的紧张缠在周身。

片刻后，厚重府门拉开一道窄缝。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满脸不耐。视线刻薄地扫过易任平朴素的衣衫，语气生硬冰冷。

“我家老爷不见闲人，寒门流民不必多做纠缠，速速离去。”

管家抬手，就要示意守卫将人赶走。

易任平半步未退，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却丝毫不怯。

“小人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惊扰贵人。”

“久闻老爷广交天下名士，不问出身。区区家乡薄礼，不成敬意。”

“若老爷不喜，小人当即告辞，绝不纠缠分毫。”

他眼神澄澈坦荡，没有底层之人常见的谄媚或怯懦，反倒让管家心头生出几分疑虑。

管家垂眸盯着那封口严实的粗布包裹，迟疑片刻，挥手遣退两侧的守卫。

“立在廊下等候，不许乱动。”

说罢，他拎着包裹转身入府。

院外，石勐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动。温怀安折扇轻晃，眼底快速权衡着局势，静待结果。

半晌，管家折返而出，神色已然收敛了最初的轻蔑，多了几分复杂。

“老爷准你入内一坐。切记安分守己，不许生事。”

易任平颔首道谢，抬步随他踏入府中。

府内陈设简约规整，无奢靡华贵的装饰，却处处透着一方豪强沉淀的底蕴与气场。

主位端坐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是镇守此地的豪强。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温润玉扳指，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细细打量着进门的少年。唇角悬着一丝似笑非笑，心思深藏不露。

管家奉上清茶，轻置案前。

易任平双手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面。他没有急于攀谈，先低头轻嗅茶香，浅浅抿了一口。

“是好茶，只是烹煮火候稍欠。若再多焖半刻，香气会更为醇和绵长。”

这番细碎点评，不刻意张扬，只为隐晦表明，自己并非目不识丁的底层流民，自有几分见识。

豪强闻言挑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小小年纪倒是懂茶。可知此茶在南徐城中千金难求？你一介寒门，为何专程寻到我府上？”

易任平抬眼，坦然与他对视。

“小人途经南徐数日，眼见城中世家把持一切，高高在上，寻常百姓活得如同草芥。”

“我出身寒微，只求乱世一席安稳之地。听闻老爷仗义，不拘门第，故而冒昧登门。”

他视线扫过堂中，不见任何世家徽记，缓缓补了一句。

“满城皆被世家裹挟，唯独老爷府邸，尚留几分清净。”

话音落地，厅堂内的气氛骤然一沉。

豪强面色微沉，指尖落在实木桌案上，轻轻叩击。

笃、笃、笃。

规律的轻响，敲得室内气氛愈发压抑。

“清净？”他低笑一声，满是嘲讽，“南徐地界盘根错节，无人能独善其身。你绕尽弯子，无非想问我对世家的看法。”

易任平没有否认，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嗓音，字字恳切。

“小人只是不解，老爷手握乡兵，坐拥一方实力。”

“为何甘愿受世家掣肘？他们垄断粮道，压榨百姓，驱使流民如牛马，老爷心中，当真毫无憋屈？”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刺破了厅堂的平和假象。

豪强猛地起身，眼底瞬间凝起阴鸷戾气，沉沉压迫下来。

屋内空气彻底凝固，连茶香都仿佛停滞不动。

院外的石勐瞬间察觉异动，手掌猛地扣紧刀柄，指节泛白。身躯微伏，随时可以破门接应。

死寂蔓延数息。

豪强胸口微微起伏，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怒意，缓缓坐回原位。

他端起茶盏掩饰失态，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满是疲惫与无奈。

“憋屈，如何不憋屈。”

“可乱世之中，拳头大便是规矩。我麾下区区百乡兵，抵不过世家一纸文书，更敌不过他们根深蒂固的势力。”

他抬眼看向易任平，目光锐利。

“你今日挑明这些，是想撺掇我铤而走险，与世家作对？”

易任平从容起身，垂手行礼，态度恭谨有度。

“小人不敢。”

“我只是以为，散沙可聚，细流可汇。底层之人抱团聚力，未必事事都要仰人鼻息。”

“今日相见便知，老爷并非庸碌之辈，只是缺一个敢破局的契机。”

豪强久久沉默，定定凝视着他，眼底翻涌着犹豫、忌惮与动摇。

他没有留人，也没有逐客，沉默许久，淡淡落下一句。

“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无论结局如何，休要后悔。”

这是不拒绝、不站队的模糊态度，却已然暴露了心底的不满与松动。

片刻后，易任平从容告辞，稳步走出豪强府邸。

踏出朱门的一刻，屋内凝滞的压抑尽数消散。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早已将此人的软肋尽数摸清。

有实力、有怨气，却畏于世家权势，不敢率先发难，正是最值得试探与拉拢的对象。

石勐快步跟上，目光警惕扫视整条街巷，仔细排查尾随眼线，确认安全无误才放下戒备。

温怀安依旧笑意温和，折扇轻摇，看似闲散，实则已经复盘完整场交锋，默默记下所有可用信息。

三人并肩穿行在街巷之中，远离了豪强的势力范围。

易任平抬眸望向城南市集的方向，心底生出清晰的盘算。

想要聚人、想要破局、想要摆脱被动受制的处境，仅有谋略远远不够。

乱世立足，人脉、胆识之外，最缺的便是周转的物资与立足的钱财。

下一步的去路，已然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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