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清点损失物资单

天光破开晨雾，薄薄落满临涡坞的议事厅。

昨夜的商议落幕之后，众人便一直停留在此。没人说话，空气沉甸甸的，所有人都在等一份最终的物资清点结果。

温怀安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三叠分好类的竹片。竹片被反复翻看摩挲，边角泛着温润的浅光。

他低头逐项核对，而后轻声报出数目，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粟米现存三千斛，按坞堡最低配给标准，仅够全员支撑半月。”

窗缝漏进的晨风扫过竹片，轻轻掀动最外层的薄片。厅内无人应声，气氛一点点沉下去。

“军械损耗严重，铁矛损毁六成，余下大多弯曲变形、刃口残缺。三百二十支箭杆之中，完好能用的羽箭，不足百支。”

每报完一项，众人心里的底气便虚一分。

昨夜敲定计划时残存的些许希望，在冰冷的数字面前，被碾得干干净净。

易任平立在墙边，始终安静听着。

他没有插话，指尖落在墙面地图的毛边上来回蹭着。粗糙的纸屑刮着指腹，一下，两下，三下。

许久，他抬眼开口。

“口粮，还能再压一压吗？”

温怀安轻轻摇头，神色平静却笃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已经是底线。再缩减吃食，众人扛不住劳作与值守，一旦遇敌，毫无还手之力。”

两句简单对白，落地无声，却让所有人认清现实。

临涡坞的存续，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议事厅门槛边，二狗蹲在地上。

他手里攥着一截糙草绳，漫无目的地绕来绕去，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

方才所有清点的数字，一字不落落进他耳朵里。

他攥着草绳的手指骤然一紧，指尖掐进绳身，力道猛地加重。

压抑的氛围憋得人胸口发闷，他忍不住抬头，出声打破死寂。

“要是这时候流寇再来，我们拿什么挡？”

声音不算吼，带着底层人最直白的慌张。

满厅依旧安静，没人转头看他。

二狗心头莫名发怵，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他低头去解手里的死结，手指笨拙折腾半天，绳结反而越卡越紧。

易任平依旧没有立刻接话。

他抬步走到墙角的兵器架前，动作缓慢而沉稳。

抬手抽出一把旧弓，弓臂纤细，侧面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

他用拇指磨过那道裂痕，凹凸的触感清晰传来，这把弓已经彻底废了。

他将弓放回原位，转过身。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等着敌人上门。”

一句话，轻轻压住了场内所有潜藏的焦躁与抱怨。

等待死守，只有死路一条。唯有主动寻粮，才有生机。

短暂沉寂后，易任平落下分工指令。

他抬眼望向门外，坞堡外围好几处陷阱早已塌陷，坑口堆满浮土，绊索尽数断裂。

“二狗，你带人修补外围工事。明日天黑之前，必须复原五处绊索和陷马坑。”

二狗嘴巴微张，瞬间就想辩驳。

人手本就紧张，工事破损严重，一天时间根本太过仓促。

可他抬眼对上易任平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全数咽了回去。

案前，温怀安已经提笔备写清单。

狼毫落笔飞快，墨色均匀铺开，逐条记下夺粮随行人数、携带工具、沿途标记物等一应琐事。

纸面内容条理分明，最后一行，清晰写着出发时辰。

墨迹未干，他便将整张清单递到易任平眼前。

易任平低头扫完，微微颔首。

温怀安收回纸张，面向在场所有人，当众公布决议。

“三日后辰时初刻，全员整装，出发夺粮。”

话音落下，厅内气氛又是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易任平身上。

二狗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脱口追问。

“就三日？这时间够吗？”

三日之内，修工事、整物资、备行装，每一件事都紧迫到极致。

不止是他，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样的疑虑，只是没人敢直白说出口。

正门的天光斜切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清晰的明暗界线。

易任平恰好站在光影交汇处，半边脸庞明亮，半边隐于阴翳之下。

他没有解释缘由，也没有刻意安抚众人的不安。

只是目视前方，沉稳点头，吐出一个字。

“够。”

一字落地，掷地有声。

压下满堂此起彼伏的疑虑，稳住了所有人浮动的心神。

说完，他转身朝后院库房走去，背影挺拔从容。

淡淡一句话，轻轻飘落在议事厅中。

“你修好陷阱，我就有地方藏人。”

话音散尽，厅堂彻底寂静。

再无一人质疑，再无一人慌乱。所有躁动情绪，尽数被这句笃定的话彻底压平。

易任平穿过回廊，走向后院库房。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谷粮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手捻起麻袋边角结块的潮谷粉，指尖轻轻揉搓，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

触感湿润，提醒着他物资储存的隐患，也提醒着局势的紧迫。

议事厅内，温怀安将写好的清单仔细卷好，塞进竹筒封存。

他袖口侧边沾着一块未干的墨渍，黑乎乎一小片，无暇擦拭。

他端坐原位，安静待命，随时等候新的指令下达。

坞堡外围，二狗走出议事厅，站在塌陷的陷阱旁。

他脸色沉郁，心底依旧憋着一股不情愿，觉得任务苛刻又为难。

但他没有撂挑子，缓缓蹲下身，伸手扒开表层松软的浮土。

指尖触碰冰凉潮湿的泥土，摸到底下松动歪斜的木桩。

他抿紧唇，默默检查每一处破损工事，老老实实开始动手清理修缮。

临涡坞内外，再无多余声响。

紧张却有序的筹备工作，正式拉开帷幕。

所有人都清楚，三日之后，他们必须踏出坞堡，为仅剩半月的口粮，搏一条生路。

整座坞堡，沉静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紧绷，静待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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