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目睹流民如草芥

天还未亮，黑暗中风雪未落。

细碎雪粒打在破旧的麻衣上，渗透布料，贴着皮肉往下沉。

易任平拄着半截枯木，踩在深浅不定的雪地里，一步一晃地往前走。连日饥寒，身子早空了，每抬一次腿都发酸发沉。

他刻意绕开脚印密集的路段。

这种扎堆走过的地方，十有八九倒着死人。他不想看，也没多余力气承受那些画面，只能本能避开。

可乱世荒路，惨景无处不在，根本避不干净。

道边雪窝凹下去一块，里面蜷着个老头。

人早冻硬了，四肢死死蜷缩，身上盖着一层厚雪，只剩半截发黑的脖颈露在外头。寒风一吹，落雪滑落，露出灰败干瘪的面皮。

不远处传来沙哑的撕咬声。

三四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围着一小片凸起的雪堆疯抢。雪被扒得凌乱，露出一截细小的孩童肢体，早已冻得僵硬。

狗牙扯着碎布与皮肉，发出闷钝的声响。

易任平脚步猛地一顿。

他喉结滚了滚，胃里一阵翻腾，嘴里却半点声音都不敢出。旷野无遮，一点动静，都可能招来祸端。

前方雪地中央，两个壮年流民正死死扭打。

两人满身雪泥，脸上都是血痕，拳头不要命似的砸向对方，手指抠抓撕扯，全然不顾死活。

他们争抢的，只是掌心一块冻得硬邦邦的残饼。

周围路过的流民，个个垂着头，眼神空洞。没人劝，没人看。所有人只顾缩着脖子赶路，只求自己能多活片刻。

这片雪原之上，人命轻得不如一根枯草。

死了，就就地埋雪，被兽啃食，悄无声息消失，没人记得，没人惋惜。

易任平压下心头滞涩，低头继续挪步。

他不能停。停下，就是冻死、饿死的下场。

视线尽头，风雪朦胧里露出一截残破院墙。

是座废弃破庙。

屋顶塌了大半，墙体斑驳开裂，孤零零立在荒原之中，看着摇摇欲坠。可在这漫天风雪里，已是唯一能挡风的去处。

他没有贸然靠近。

扶着木杖站在原地，静静听了许久。

庙里无光、无声息，四周死寂沉沉。

他依旧谨慎，分三次驻足观察，确认方圆内外没有活人动静，才拖着疲惫身子，慢慢靠近庙门。

跨进破庙的瞬间，呼啸寒风稍稍减弱。

庙里四面漏风，地上积着薄雪，混着尘土与腐烂木屑，寒意依旧刺骨。但好歹不用直面漫天风雪。

易任平背靠冰冷墙壁缓缓蹲下。

胸口起伏，喘着粗气，指尖冻得发僵，泛着青白。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指腹蹭过一层扎手的短胡茬，还有乱糟糟垂到肩头的长发。

他今年不过十六岁，可连日颠沛流离，枯瘦的身形配上须发杂乱的模样，看着像个饱经风霜的成年人流民。

乱世之中，成年流民最是招人眼。

会被抓去充苦役，会被抢光仅剩的吃食，活的最是身不由己。只有看着年幼孱弱的少年，反倒容易被人无视。

想要活下去，就得藏起所有惹眼的痕迹。

黑暗里，他伸手在墙面摸索。

指尖扫过碎石残土，终于抠到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瓦。瓦片粗糙硌手，边缘还算锋利。

他用袖口反复蹭擦瓦片刃口，磨掉细渣，让刮面更平整好用。

借着屋顶破洞漏下的微弱雪光，他挪到神像底座后方。

神像面目模糊，积满厚灰，静静伫立在黑暗里。细碎天光落下来，勉强照出一点轮廓。

易任平仰头，左手揪住头顶乱发往上绷紧，固定住头皮。

右手捏着碎瓦，小心翼翼贴住下颌，一点点往下刮。

僵硬的手指控制不稳，动作笨拙又缓慢。细碎的胡茬簌簌掉落，落进衣领，蹭得脖颈微微发痒。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修干净下巴、两鬓的须发，剪短过长的乱发。

片刻后，原本沧桑杂乱的模样彻底褪去，只剩一张枯黄瘦削、带着稚气的少年脸庞。

他随手丢开碎瓦，整个人缩进神像背后的阴影凹槽里，静静蛰伏，时刻留意庙外动静。

夜色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杂乱的踏雪脚步声，还有粗哑的呵斥，直直朝着破庙逼近。

易任平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他几乎是本能地贴地滑行，整个人缩入神像最深处的死角。

手里的断木被他横压在身下，死死按住，杜绝半点滚动声响。十指抠紧地面砖缝，身体紧绷到极致，一动不动。

火光骤然刺破庙内黑暗。

数名披甲乱兵鱼贯而入，火把摇曳，将残破庙宇照得通红。甲叶碰撞、靴子踏地的声响，刺耳又压迫。

“仔细搜，有东西直接拿！有人直接捆！”

粗厉的喊声落下，几人立刻四散翻找。残破供桌被一脚踹翻，木屑尘土飞扬而起。

易任平伏在暗处，心脏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闭住口鼻，舌尖抵着上颚，连微弱的呼吸都尽数屏住。只留一线眼缝，紧盯前方走动的人影。

一名士兵径直走向神像这边。

靴底距离他藏身的凹槽不过数尺。

火光映亮刀刃，冷光森森。那人抬手拍打神像外壁，弯腰低头扫视角落，距离发现他只差分毫。

易任平身体僵死一般，连眼皮都不敢颤一下。

万幸，对方扫查一圈，没发现暗处痕迹。

就在这时，庙角响起两声压抑的颤抖呜咽。

两个缩在角落的少女，终究没能藏住身形。她们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着破衣，眼里满是恐惧。

士兵眼睛一亮，立刻跨步上前。

粗糙的大手直接扣住两人胳膊，不顾她们拼命挣扎、低声哀求，粗鲁地拖拽起身。

细碎的哭声在空庙里回荡，微弱又绝望。

乱世里，弱者的眼泪，从来换不来半分怜悯。

乱兵懒得再搜查，拎着搜刮来的零碎物件，拖着两名少女，举着火把转身出庙。

马蹄声、脚步声、哭声、骂声，一点点远去，彻底消融在风雪夜里。

破庙重归死寂。

寒风穿过破壁，呜呜灌入庙中。

易任平依旧没有动。

他维持着匍匐蛰伏的姿势，静静趴在神像阴影里，分毫不敢松懈。

整整半个时辰，确认外头再无半点人声动静，紧绷的肌肉才缓缓松弛些许。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寒风吹过，刺骨冰凉。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庙门。

长夜未尽，风雪不息。

他依旧孤身一人，藏于暗处，满心戒备。

只静静等着天光破晓，等着下一段未知的流浪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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