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结单

第三十日。天没亮透，灶房的大锅里熬着头一回避瘟汤。

府里的规矩，入冬以后，下人每旬分一回，一人一碗。往年这活归灶上，今年郭嬷嬷发了话，药归药房煎，汤也就归了药房分。

阿芷站在灶房门口分药。木勺从桶里舀起来，一碗一碗往外递。递到第十六碗，队伍里有人出了声。

“一个试药的，如今倒管起分药来了。”

声音不大，前后的人都听见了。

说话的是东厢房的坠儿，十五六，手缩在袖子里，眼睛看着地，话却是递给满屋子人听的。

阿芷没抬头，木勺在桶沿上刮了一下。

“这是松鹤院的例，不是我要管。”

“例也是人派的。”坠儿说，“派谁，就是抬举谁。”

“你要不服，我这就报上去。”阿芷把碗搁在案边，“今日分药，坠儿辞了例。报上去，管事姐姐问的是你，不是我。”

灶房里静了。排队的都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坠儿把碗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碗，烫得直抽气。

“慢些喝。”阿芷说，“烫了舌头，明儿点卯又说不清。”

后头有人噗地笑了一声，赶紧咽回去。

她接着往下舀，一勺一碗，勺底不刮，碗沿不洒。分到最后一碗，桶底剩小半勺，她没添给谁，倒回锅里。

周嬷嬷在灶下烧水，看了半晌。

“这碗汤，往年灶上分，谁也挑不出话。今年换了人，味没变，话就多了。”

“嬷嬷喝一碗？”阿芷舀了一碗递过去。

“我喝这个做什么。”周嬷嬷接了，捧在手里不喝，“分药这活看着体面，其实是招眼的活。人家不说你，说松鹤院。”

“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嬷嬷把碗搁下，“这府里，谁给你一分，就得有人从你身上拿回去一分。”

晌午回到药房，周嬷嬷正在灶下添柴。

“方才账房来人了。”

阿芷把手里的药篓放下。

“什么样的人？”

“二十来岁，青布直裰，站在门槛外头，不进来。”周嬷嬷拿火钳拨了拨灰，“单子递给郭嬷嬷就走了，一句话没说。我在这院里烧了七年火，这张脸没见过。”

“往年来的是谁？”

“从前是账房的邱二爷，胖，爱说话，进了门还要讨碗茶。今年换了。”

阿芷把药篓里的当归倒出来，一片一片摊开晾。

“换了几回了？”

“三回。”周嬷嬷想了想，“七月里来过一回，九月里来过一回，这是第三回。”

未时，郭嬷嬷把那张单子送来药房。

“收进册子里。”郭嬷嬷把纸搁在案上，“往后药房的东西，进出都得有对得上的纸。”

阿芷双手接了。

郭嬷嬷站着没走，看了她一眼。

“你识字？”

“识得几个。”

“够用就好。”郭嬷嬷说，“账上的字，认得数目就使得。”

阿芷应了是。郭嬷嬷走了。

药房里剩下她一个人。她把门闩上，把单子摊在案上，从头看到尾。

纸上的字她认不全。她也不看别的，只看一样。

第三行末尾，有一个“回”字。

那一竖往右下斜，收笔的时候不收，往外拖出去半寸，像扫帚扫出来的一笔。起笔重，压出一个墨疙瘩；末了轻，飘着走。

她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叠草纸。中间那张上，描着她凭记性画下来的同一个“回”字。冬衣那日钱娘子翻箱笼，第二日她就把这张纸从箱底取了出来，夹进药房的册子里，跟着册子一块儿锁在柜里。

两张纸并排摆着。

一样的起笔重，一样的收笔飘，一样的末横拖出去半寸。

她把草纸折好，压回册子底下。

药房有三本册子：当值册，月例药册，药柜出入簿。

她把三本都搬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翻得不快，一页一页地看，眼睛只在那一个字上停。

当值册上没有。出入簿上有一处，是上月王婆婆记的“回库半捆”，墨色发灰，跟旁的行一个色。

门帘一响，王婆婆提着药秤进来抓药。

“阿芷，柜里的活干完了没有？我要抓老太君的方子。”

“完了。”阿芷把册子往边上挪了挪，“婆婆，出入簿上这一笔回库半捆，是怎么个回法？”

“那半捆受了潮，晒干了塞回柜里，不算进也不算出，记一笔好查。”王婆婆把秤砣挂上，“怎么，看出什么了？”

“没有。我问明白了，往后自己记的时候少出错。”

“记错一笔，月底核账就要挨说。”王婆婆说，“上头查得严。”

“婆婆可见过上头来查的人？”

“见过两回。”王婆婆抓完黄连，锁了柜，誊了底，“都是低着头写字，一句话不说。”

王婆婆走了。

阿芷把册子又摊开，翻到月例药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上月的那一页，两行之间，挤着一行小字。

字小，写得挤，像是怕占地方。墨色比旁的行新，黑里泛着亮。

头一个字是“回”。

她把册子举到窗前，就着光看那行墨。

旁的行墨色发灰，压在纸中间那道折缝上，墨迹跟着折痕断了一线。这一行的墨浮在折缝上头，没有断。

册子是折着收的。折过之后才落笔的字，压不进折底下去。

这一行，是后添的。

她数那行字后头的数目：四、斤、四、两。

数目字她认得。三个月里柜上每一味药材都过她的秤，一斤十六两，四斤四两是多少，她不用想。

她把册子往回翻，一页一页地找别的“回”字。

去年冬月那一页没有。腊月那一页没有。正月那一页，行间也挤着一行小字，墨色比旁的行新，末横拖出去半寸。

二月没有。三月那一页，又有一行。

她把三处日子挪到一处排了排：正月二十九，三月三十，上月二十九。

三回都在月底。

周嬷嬷推门进来添柴，看见满案的册子。

“这是翻什么？”

“翻上月的账。”

“账有什么翻头。”周嬷嬷蹲下去拨火，“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灶上煨着粥，等会儿去喝。”

“等会儿就去。”

周嬷嬷添完柴，端着空簸箕走了。

她又翻开当值册，对着这几个日子往下数。她认不全名字，可认得“王”字，也认得每月底下那个小押。三回月底那几日，当值的都是王婆婆。

送单子来的换了三回人，添字的日子跟着月底走，当值的人没换。

月底核账的规矩她听郭嬷嬷说过：册子送到账房去，一笔一笔对，对完签字，再送回来。

那行字就不必在药房添。册子到了账房，谁伸手都够得着；添完送回来往架子上一插，谁也不会去翻上个月那一页。

柜里的药是药房的手拿的，墙上的洞是走货的路，账上的字是账房的手添的。三样对上了，四斤四两才瞒得住。

门外有脚步。她把册子摞好，塞回原处。

杏儿探头进来，手里拎着空筐。

“阿芷姐姐，灶上说避瘟汤还剩半锅，要不要倒掉？”

“留着。”阿芷说，“夜里值夜的还没喝。”

“哦。”杏儿把筐搁下，眼睛往案上扫了一眼，“姐姐看什么呢？”

“看今日分了多少碗。”

“三百二十七碗。”杏儿张口就报，“我数着的。”

阿芷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清楚。”

“灶上的活嘛。”杏儿笑了一下，拎着筐走了。

筐底擦过门槛，磕了一声。

她把册子合上，坐了很久。

若是真退了四斤四两回药庐，柜里少，账上也该少。可账上还记着二十斤，纹丝没动。

账上二十斤，柜里十五斤六两。差的四斤四两，谁查都是一查一个准。

除非查的人先在册子上看见这一行。

看见的人就会说，退回去了。

这一行字，是搁在那儿等着用的。

她又把那张结单摊开。

账房月底来核账、签字的那只手，起笔重，收笔飘，“回”字末横拖半寸。药房册子上后添的那几行，起笔重，收笔飘，末横也拖半寸。

一只手，在两处纸上都落过。

申时，郭嬷嬷把钥匙串交到她手上。

“老太君的话，照旧。”郭嬷嬷说，“明儿一早我来取。”

阿芷应了。四把钥匙攥在掌心，比昨日沉一点点。沉的不是钥匙，是她的手。

她攥着钥匙回药房，路过灶下，周嬷嬷正蹲着封火。

“嬷嬷，小库房的锁，换过没有？”

“换过。去岁冬底换的，跟药柜一块儿。”周嬷嬷拿铁钳把炭压住，“旧锁锈死了，钥匙扭不动。”

“锁匠是府里的还是外头的？”

“外头叫的。进了府，一刻钟就走，脸都没让人看清。”

“配了几把钥匙？”

“配了三把。”周嬷嬷说，“使一把，备两把。备的管事收着。”

“哪一位管事？”

“这我哪儿知道。”周嬷嬷把火封严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库房归我收着钥匙，我得知道这门有几道闩。”

“门就一道闩，锁就一把。”周嬷嬷站起来捶腰，“钥匙倒是有好几把。”

阿芷应了个是，往院子那头去了。

备的两把，管事收着。可管事收着的东西，不该挂在一串交给药房过夜的钥匙上。

天黑透了，她才提灯去小库房。

小库房是一间矮屋，木板门，门鼻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发白，是新铜。锁上头半寸，木头上还有一个旧钉眼，空的，里头没积灰。

她蹲下去，把灯搁在脚边，看门槛。

门槛是青石的，中间磨出一道浅槽。槽里积着一层浮土，土上有印：一道宽印，压进去又拖出来，拖到门外三尺，才散了。

她伸手量了量那道印的宽度。两只空筐叠在一处，筐底压出来的印，就是这个宽。

远处灶房那头，周嬷嬷喊了一声。

“阿芷，灶上给你留着门，回来把门闩上。”

“知道了。”她压着嗓子应了一句。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先听了一听。四下里没动静，狗窝那边也静着。

她站起身，先用自己的那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锁舌退了。

门推开一线，里头一股气味涌出来：油纸的桐油味，麻绳的青涩味，还有肉桂的辛甜。

她把灯举高了些，光从门缝里进去，照见最挨门的那一片：靠墙立着一叠油纸，纸边裁得齐整；油纸旁边盘着一捆绳，盘得松，绳头搭在外头；墙角摞着空筐，最上头那只的筐沿缺了一块。

她没进去。门带上，锁没挂。

远处梆子敲了两下，巡夜的婆子拖着长音吆喝过来。

“各院收灯，门户落锁。”

吆喝声远了。她蹲在门槛边，等自己的心跳落回去。

然后她把第四把从串上取下来。

那把钥匙比另外三把小一圈，齿口细，铜色发白，柄上没有字。她捏着它，对着锁孔插进去，到底，往右一转。

锁舌退了。

她坐在门槛上，把两把钥匙摆在膝头，就着灯看。

一把锁，两把钥匙。

府里配锁，一把锁配三把，使一把，备两把。她这串上的三把是使的。第四把若是从备的那两把里出来的，它该还在管事手里；若不是，就是有人照着这把锁，拿纸描了齿口，去外头另配了一把。

配这样的钥匙，得进得了这门，摸得着这把锁，还得知道这把锁是哪一把。管事的手伸得到锁，账房的手伸得到账。两样凑在一处，才配得出这么一把钥匙。

她把第四把挂回串上，跟另外三把并排。

明儿一早郭嬷嬷来取，还是三把。

灯吹了。回耳房的路上，她抬手把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油纸，麻绳，肉桂。

三样气味是从同一间屋里出来的。那间屋的锁，她开得开，别人也开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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