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日。天没大亮,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扫地。
阿芷提着药罐从耳房出来,扫地的婆子直起腰,冲她笑了一声。
“阿芷姑娘,起得早。”
她应了个是,脚步没停。走出七八步,那声姑娘才落进她耳朵里。
入府二十四日,头一回有人这么叫她。府里的规矩,奴婢之间只唤名,能带姑娘二字的,得有名册、有主子、有差事在身。她如今三样都占着。
一路走到月门,遇着的人都在让路。两个小丫头站着说话,见她过来,把话头咽了,一个还矮了矮身子。
阿芷没停。她心里记着另一件事:名册上那两个字,如今挂在明处。挂在明处的东西,好使,也招箭。
叫她姑娘的,也不都是敬她。有的人敬的是松鹤院的名,有的人,敬的是名册后头那个记名的人。敬谁的,往后跟谁的走,她得一个一个认。
下晌,翠屏寻到药房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松鹤院的分派单子。”翠屏递过来,“郭嬷嬷昨儿定的,我抄了一份给你。”
阿芷双手接了。
纸上四行字。头三行照旧:书房试药、松鹤院当值、药房煎药。第四行是新的。
“明日辰时之前,把药房炭筐底的陈炭清出来,送到灶房。”
阿芷抬起眼。
“陈炭返潮了。”翠屏说,“前几日落了雨,筐底压着的都受了潮,点起来烟大。老太君闻不得烟。”
“是。”
“药房是你当值,清炭是该药房的人做的。”翠屏又添了一句,“不是我难为你。”
“姐姐说的是。”
翠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从头到尾,一句重话都没有。
阿芷站在廊下,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四行字,字字都在规矩里。她是药房当值,炭筐在药房,陈炭返潮点不得。哪一条都挑不出错。
单子是谁拟的,她不知道。可这张单子来得太巧。炭筐她十九日夜里刚动过,二十五日就有人要清底。是巧,还是有人看见了什么?她把十九那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是从夹道过去的,没点灯,前后没遇见人。可药房的后墙外头,就是那条递东西的路。
夜里贴着墙走的人,什么样的动静没听过。
药房外头有个小丫头探进头来:“阿芷姐姐,郭嬷嬷问,明早清炭要不要多备筐。”
“要,备四只。”
小丫头应声跑了。
可炭筐底下埋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半枚旧玉,十九日夜里从贴身夹层挪进炭筐最深处,上头压了半筐碎炭。她当时想的是,药房有钥匙,半年也没人动。
如今有人要清筐。
她往药房去,推门,落锁,走到墙角蹲下。
炭筐沿上泛着一层白霜似的霉。她把手插进炭里,一直插到底。
指腹碰到那个布包的时候,她才觉出自己后背一直是绷着的。
还在。
她把布包攥进掌心,那点凉透过粗布渗上来,凉得像一块骨头。玉不能在这儿过明晚。今夜,就得挪。
身后响起脚步。她把布包塞回炭底,抓了一把陈炭站起来。
是周嬷嬷,抱着一捆柴进来。
“找炭?”
“看筐。”阿芷说,“明儿要清底。”
周嬷嬷把柴撂下,蹲过去翻了两把,眉头皱起来。
“这筐炭打入冬就没动过。往年也返潮,都是等它自己干,没见谁清过。”
“这回是单子上写的。”
“单子上写什么,就做什么。”周嬷嬷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平,“只是我烧了这些年火,头一回见药房的炭要人清。你留神些,清炭的时候,手上稳当。”
手上稳当。这四个字说得不清不楚,阿芷却听懂了。老人家不知道筐底下有什么,只知道这一清,有人要见着不该见的东西。
夜里回了耳房,她闩上门,坐着想了一炷香。
玉不能留在筐里,可挪去哪儿?
柜底不行,翻箱笼的手专摸夹层。灶膛不行,一把火就化了。后墙那个洞更不行,那是别人的路,把自己的命放进别人的路上,是找死。
她的眼睛落在墙根那台药碾上。
铁碾子搁在那儿不知多少年,底座磨出一道豁口,缝里积着陈年的药末,黑得看不出本色。碾子沉,一个人搬不动。天天用,天天看见,也就不看见了。
第二十六日天不亮,炭筐见了底。
湿炭装了两只旧筐,她一趟一趟往灶房送。头一筐倒进灶房的大筐,周嬷嬷拿火钳拨了拨。
“底下压得瓷实,难怪返潮。”
“是压了些日子了。”
第三趟回来,药房里没人。
她蹲到墙角,把布包从袖口摸出来,推进碾子底的豁缝里,用指头顶实了。
豁缝里的药末是陈年的,油润发黑,一股当归掺肉桂的气。她抓一把药末撒在上头,又抹了一层碾槽里落的细灰。灰一盖,缝还是那条缝,黑还是那团黑。
她站起身,碾子纹丝没动。
辰时刚过,郭嬷嬷来了。
“老太君的意思。”郭嬷嬷站在门口,“往后药柜和小库房的钥匙,夜里也归你收着。”
阿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问从前是谁收着。郭嬷嬷说,从前夜里有值夜的婆子收,如今药房挂在松鹤院名下,钥匙在旁人手里过一夜,反倒多一道手。
她又问,还交不交账房。郭嬷嬷顿了顿,说药房归了松鹤院,账房的手伸不进来。老太君的话是,该谁管的,就归谁管,她是有名册的人了。
两枚铜钥匙搁进她掌心,加上腰上那把,一共三把。药房门,药柜,小库房。
“收好,明儿一早我来取。”
郭嬷嬷走了,阿芷把三把钥匙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老太君把钥匙一夜之间全塞给她,不全是信她。药房这几月出的岔子,老人家未必一点没察觉。把钥匙从旁人手里收回来,交到一个跟谁都没旧交情的人手里,这府里的水有多深,老人家比谁都清楚。
申时,她照新规矩去书房倒药渣。
渣桶搁在廊下,她蹲着分拣,把渣子里没化开的硬块拣出来。今日的渣色正,她拣得慢,耳朵支着屋里的动静。这个人问话,从来一句跟着一句,像下棋,落子不响,每一子都在试她的应手。
屋里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昨儿的药,味儿正了。”裴璟的声音不高,“是你的手笔?”
“回大人,是老太君发了话,宁浅勿深。”
“嗯。”朱笔重新走起来,走了两行,又停,“药房的账,如今是你对?”
阿芷的手在渣桶里停了一停。
“是。”
“对得上吗?”
三个字,一个一个落下来。肉桂月月缺,账上的进出她早看出不对。说对得上,是瞒;说对不上,是告发。告发,就要拿出凭据;拿凭据,就要让人知道她翻过柜、称过药、记过数。
她垂着眼,把话在舌头上滚了一圈。
“回大人,账面是对得上的。”
“账面。”裴璟把这两个字咬了咬,没抬头,“对得上就好。”
朱笔批完一行,他忽然又开口。
“哪日对不上了,再来告诉我。”
“是。”
她提起渣桶退出去,走到夹道口,后背一层薄汗。
郭嬷嬷在夹道口等着她。
“大人说什么?”
“说药味正了。”
“正了就好。”郭嬷嬷又看了她一眼,“往后这渣,你还天天来倒?”
“是我讨的差事。”
郭嬷嬷没再说什么,走了。
她听懂了。这个人不要她现在说,他在等。等她自己撞见什么,等她哪一天非说不可。他不点破账面两个字,就是告诉她,他看得见账面底下。
屋里的人看得见,屋外的人也没停手。这一间药房,两头都是刀口。
夜里,她闩上门,点灯。
钥匙串摊在桌上,灯影里泛着暗黄。
她一枚一枚地数。
药房门一把,药柜一把,小库房一把。三把。这是白日里她从郭嬷嬷手里接过来的数,攥在手心一路没离过手。
她数到第二遍,手停住了。
桌上摊着的,是四把。
多出来的那把比另外三把小一圈,齿口也细,铜色发白,柄上没字,绳眼那里的毛刺还在。新铜。
她忽然想起周嬷嬷那句话:这柜子快二十年了,锁是去岁冬底才换的。
新锁配新钥。可药柜的新锁她白日里开过,用的是自己的那把,齿口对得严丝合缝。
她拿起第四把,去试药房门的锁,插不进。试药柜的锁,也插不进。
小库房在院子那头,她没去试。
她正对着灯坐着,院门轻轻响了两下。
“睡了没?”是周嬷嬷的声音。
“没呢,嬷嬷。”
“灶上煨着半碗粥,你去喝了。凉了伤胃。”周嬷嬷在门外说,“你这几日,脸色一天比一天白。”
“谢嬷嬷。这就去。”
门外脚步声远了。她当真去了灶上,把那半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热的下肚,她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正经吃过东西。
回到耳房,灯花爆了一声。
她把第四把凑到灯下,就着光,把齿口高高低低的样子在心里描了三遍。描完了,把四把钥匙拢回一处,原样挂好。
明儿一早,郭嬷嬷要来取。
一枚不多,一枚不少地还回去。放钥匙的人要拿回什么,让他自己来拿。
阿芷吹了灯。
黑地里,她把白日那句话又想了一遍:管钥匙的人只认三把。
这第四把,是别人挂上去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011章 炭筐》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