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收尾

开春，县里的红头文件下来了。

撤销对周卫东同志的通报批评；对抗洪抢险报功材料失实问题予以纠正，补授三等功；赵满仓因伪造材料、虚报个人功绩并造成不良影响，立案审查，一并查实的还有物资采购上的几笔烂账。

补发奖金到账那天，周卫东先去市一院结清了欠费，又把周磊下学期的学费转账转了过去。剩下的，他列了个单子，一笔一笔还亲戚的借款。

局里找他谈话，新来的局长代表组织道歉，说"让你受委屈了"。周卫东坐在那儿，听着，心里没起多大浪。委屈这东西，长了根，一句客气话拔不干净。他说："没事。以后报功材料，谁的事迹写谁，就行。"

三等功的奖章发下来那天，他没让局里搞仪式。小盒子里，一枚奖章，一个证书。他在值班室里看了一晚上，拿红绸布擦了三遍。

二月二，龙抬头，王秀兰娘家又聚了一次。还是那个酒楼，还是那张圆桌。

这回，是王秀兰张罗的。

座次她安排的：老丈人坐上首，周卫东挨着。赵满仓立案的事，满桌没一个人提。王秀珍两口子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脸上讪讪的，挨着门边坐下了。

菜上齐，王秀兰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一沓钱，用皮筋捆着。

那沓钱里，一百的少，五十、二十的多，还有几张十块五块的，票面软塌塌的，带着汗气。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三，她一个月往手绢里塞两百，塞了十年。十年，头一回全取出来。

"三千。"她把钱放在转盘上，推到妹妹跟前，"当年跟你借的，今天还你。当年要是没借成——"她顿了顿，"今天也不欠了。"

王秀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在桌子底下攥着包带子。

王秀兰坐下了，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一字一句：

"我家老周怎么样，往后，轮不到你评价。"

满桌子没人接话。老丈人咳嗽了一声，端起了酒杯。

散席的时候，周卫东在门口站住，回头对一桌子人说了一句话。他说得不快，也不重：

"有些账，不算清楚，日子就永远过不明白。"

他说完就走了。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满桌子的人，各自心里明白。

回到家，周磊在收拾行李，明天返校。

周卫东把那个小盒子放到儿子摊开的行李箱上。

"拿去。"他说。

周磊打开盒子，看见奖章，愣住了。

"抵你学费。"周卫东说，"你那年问俺，这个功能当学费使不。"他顿了顿，"能。这上头有你奶奶的药钱，有你妈冻烂的手，有俺半辈子的名。你拿着，念完这四年，就当——爹把这个账，跟你算清了。"

周磊捧着盒子，眼泪掉下来，砸在红绸布上。这孩子从十六岁以后没哭过，这一回哭得像小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半天说出一句话：

"爸，我念完。我念完研究生。"

第二天送站。进了候车厅，周磊忽然说要去趟厕所，把行李箱留给他看着。人走了十来分钟才回来，眼圈还是红的。上了车，周卫东回家收拾他住的屋，才发现屋里能干的活，孩子头天夜里全干完了：水缸挑得满满的，炉子封好了火，窗缝里漏风的地方全拿胶布贴了，他屋门的钥匙，压在爸妈屋桌上的茶杯底下。

那孩子到学校发来的第一条信息是：爸，奖章我锁箱底了，等我挣钱了，给你换个玻璃框，挂堂屋。

周卫东回了一个字：好。

三月，青河开冻，水声一夜之间就活了。

周卫东还是常去仓库，账目理顺了，新调来的老师傅接班，他回了股里，还是那张旧桌子，还是那些报表。他手腕上那道疤淡了，阴天还有点痒。

礼拜天他去老河湾堤上散步。三号桩那儿，河滩的草冒了头，绿茸茸的一层。对岸滩上，一群白头羊——数了数，十一只，添了两只羔子——低头啃草。

老汉在对岸直起腰，眯着眼认了认，忽然把胳膊抡起来，抡圆了，那嗓门隔着一条河砸过来：

"老周——！"

周卫东站定了。

他把手拢在嘴边，回了一嗓子，横的，把命放上去的那种：

"哎——！羊咋样了——！"

河风把这嗓子接住，送出去很远。老头子在那头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羊群受了惊，白花花地涌起来，又落下，像一河滩晒着的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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