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衙吏逼宫，欺人太甚

日头西斜，斜射的阳光穿过前厅廊柱，在青砖地面上投下道道长影。

王怀带着三名衙役，大步穿过大门，直入后院。

他脚下的官靴重重踏在石板上，发出刻意加重的声响。

他年约四十出头，面色黝黑，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身上那套官服浆洗得挺括笔直，腰间悬挂的木牌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撞击着腰侧。

跟在他身后的三名衙役腰挎短刀、手持木棍，分列于他左右两侧。

原本在院角值守的陈九，见这群人闯入，当即快步上前，拦住了入口。

“王典吏，此处乃县尊内宅，无传召不得擅入。”

王怀扬起下巴，目光扫过陈九，嘴角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笑。

“陈老仆，我此来是因公事求见林县尊。如今郡府的钧令压在头上，是在前堂还是内宅，又有什么分别？”

说罢，他抬手轻轻一推。

陈九年老体弱，被这一推踉跄后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了廊下的木柱上。

陈九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并未还手。

他不过是个家仆，而眼前之人却是衙门典吏，身后还跟着手持水火棍的差役。若真起了冲突，到头来理亏的只会是自家老爷。

王怀不再理会陈九，径直踏上回廊，扬声朝着书房方向喊道。

“林县令，王怀求见。”

林砚正立于案前翻阅户籍册，闻声放下手中的竹简，举步走出书房。

他未着官服，仅穿一件素净的青布长衫，立于廊檐之下。

“王典吏此来，有何贵干？”

王怀抬眼，细细打量着林彦。

在他眼中，这位县令不过是个出身寒微的书生，那种遇事只会愁眉苦脸、毫无半分骨气的软骨头。

先前隔墙喊话不过是试探，如今亲自登门，便是要将此事做个了断。

“咱们不妨把话挑明了说。”王怀负手而立，身子微微前倾，“想必郡府的公文你已看过。三日期限，如今已过了一日。”

他话语一顿，目光扫向一旁侍立的陈九。

“今日我来，是想劝你一句：趁早写好辞呈，交出官印，随郡府特使去彭城受审。”

林砚倚靠廊柱，静静听着。

“若我不从呢？”

王怀嗤笑一声。

“不从？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提高了嗓门，特意让院外檐下闲立的几名小吏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曹、王两家已向郡府递交了正式状书，列举了您在清丈田亩期间骚扰百姓的罪状。郡府官员已然应允；若您拒不配合，他们便会直接派遣差役前往下邳将您缉拿归案。”

“届时，可就不是体面地去郡府受审那么简单了，您将身陷囹圄，受尽枷锁之苦。”

站在王怀身后的一名差役敲了敲腰间的木杖，木头相互撞击，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县令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王怀继续说道，“您既无豪门望族为后盾，又无朝中人脉相助，一味固执己见，只会自讨苦吃。若能主动辞官，至少还能保全性命，留得几分体面。”

院墙外，几名小吏悄悄探出头来，贴着墙根窥视。

他们不敢出声，只是默默注视着后院里的这场对峙。

众人都拭目以待，看林砚是否会退让。

陈九向前挪了半步，站到林砚身侧，双肩微微紧绷。

“王怀，我家大人乃朝廷命官，岂容你这般威逼？问询自有章程，区区一名书吏，哪有资格来此向朝廷命官施压？”

王怀斜睨了陈九一眼，脸上的笑意转为冷冽。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区区一个家仆，也敢插手公事？再敢多嘴，我便以妨碍公务之名将你拿下。”

他抬手向一旁的衙役示意。

那衙役会意，上前伸手便欲去抓陈九的手臂。

“住手。”

林砚开口了，声音虽不高，却让那衙役身形一滞，定在了原地。

林砚目光直视王怀。

“你身为县衙典吏，职责本是协助县务，而非充当地方豪强的喉舌，逼迫本官辞官。”

王怀脸上的那丝笑意彻底消失了。

“县尊大人这话，说得倒是有趣。”

“郡里的公文便摆在那里，那可不是我王怀凭空捏造的。限期三日，若逾期未至彭城报到，便是违抗军令。届时郡里发兵，由此给下邳县带来的后果，这罪责谁来担？”

“这责任，自然由我一力承担。”林砚平静地说道，“但这决断，却轮不到你王怀来替我做。辞呈我不会写，官印我也不会交。”

王怀闻言，不由得愣住了。

他本以为，稍加威吓便能让这位年轻县令惊慌失措、求饶告罪，进而乖乖递上辞呈。

他预想过对方会哀求或犹豫，却绝未料到竟会遭到断然拒绝。

在院墙外探头窥视的吏员们开始骚动起来；有人伸长了脖子，眼中满是惊愕。

王怀挑了挑眉。

“县令大人，你想清楚了吗？你这是在违抗郡府的命令。”

“若郡府真要拿我，自会颁下正式文书、派遣钦差，”林砚微微扬起下巴，说道，“绝不会只派一名小小的书吏——带着几个差役——便擅闯我的私宅，当众胁迫朝廷命官。”

“胁迫？”王怀冷笑一声，“我不过是好言相劝罢了。你若不听良言，日后遭了祸事，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我的事，就不劳书吏费心了。”

林砚微微侧身，抬手指向院门方向。

“你可以走了。”

王怀死死盯着林砚，嘴角浮现出一抹阴狠的笑意。

“好，很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今晚，我便召集县中官吏，连同曹、王两家的状纸一并呈报彭城。待证据确凿、郡府发兵拿人时，任谁也救不了你。”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挥手，带着那三名差役大步走出了院子。

脚步声渐行渐远，墙外围观的人群也纷纷散去、躲避开来。

院内重归寂静。

陈九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林砚。

“大人，这下麻烦了。王怀如今怒火中烧，若他连夜将公文送往彭城，我们该如何应对？”

林砚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来自郡府的公文卷轴，随手搁在了桌角。

“哪有那么容易送得出去。”

“可曹、王两家财力雄厚，早已在郡治上下打点妥当。一旦公文送达，郡使定会即刻启程。”陈九眉头紧锁，“我们既无兵权，也无实权。”

“他们如此急于递交正式控告，恰恰说明心中底气不足。”林砚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木牍，“若我罪证确凿，何须急着逼我辞官？”

王怀的首要目的，便是逼迫他主动交出官印。

若林砚自愿辞官，随后的下狱问罪便顺理成章；唯有在无法达成此目的的情况下，他们才会转而采取捏造罪名、上报郡府的手段。

推演面板上的信息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今夜，王怀正前往王家的一处私宅密会，敲定伪造罪证的各项细节。唯有待这些安排妥当，那份正式控告才会从下邳发出。

换言之，那份公文今晚并不会立即送出。

时间还来得及。

“陈九，盯紧王怀。”林砚抬头说道，“他离开县衙后的行踪，以及接触了什么人，都要一一记下。若天黑后他去了王家的私宅，便跟上去——切记保持距离——并记下与会者的身份。”

“遵命。”

陈九应声领命，转身出了院子，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书房内只剩林砚一人，他走到窗前，目光投向县衙前堂。

王怀正立于廊下，与几名书吏低声交谈。

他神情激动，频频向后院方向指点，想必是在诋毁林砚，称这位县令忘恩负义、自寻死路。

众书吏大多面露忧色，却也有几人暗自幸灾乐祸。

在他们看来，不出三日，这位县令便要戴上枷锁了。

林砚倚在窗棂旁，注视着前堂众人的身影。

王怀自以为手握郡府公文，又有地方豪族撑腰，便能将这位出身寒微的县令逼入绝境。

然而，他却不知自己所有的算计与后手，早已尽在林砚眼底。

林砚缓缓抬手，合上了木窗。

暮色降临，室内的光线渐趋昏暗。

今夜，王怀便会前往私宅，商议那份意图构陷他的文书。

那便是王怀的破绽所在。

林砚转身回到案前，取过笔墨，在一枚木牍上郑重写下了王怀、曹氏与王氏的名字。

真正的智斗才刚刚开始——早在王怀踏入那后院的一刻，便已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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