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清明

清明那天，林晚一个人去了公墓。

她没让陆衍陪。早上六点出门，坐首班公交到城西，在公墓门口买了一束白菊。天阴着，没有太阳，风里带着潮气。

她走到父亲墓前。碑上“林建国”三个字被雨水冲刷过，颜色淡了些。她蹲下来，把白菊放在碑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把碑面擦了一遍。

“爸。”

她坐在碑旁边的草地上，没急着说话。墓地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扫墓，纸灰飘起来，落在松树上。

“孟广年移送起诉了。八千万的名单，四个人归案，两个死了，一个是你写小注的那个。陈建国也移送了。周予沉二审维持原判。你当年送的那份文件，第二页背面，找到了。”

她从包里取出那份名单的复印件，折好，压在花下面。

“你写的那行小注，我看了。‘苏主动提供通道，未参与分赃。知情，未举报。’你分得清轻重。苏念看了，她说她不恨她爸。她记着他每年给她煮的那碗面。”

风大了些，吹得白菊的花瓣动了一下。

“妈找到了。在贵州。她十二年没户口，卖菜过日子。陈建国每月让人去收她五百块保护费。现在那个人被查了，妈的身份也在恢复。她住我那儿，身体在养。她比你走的时候瘦了很多，但还活着。”

她停了一下。

“你当年跳下去的时候，是不是想着，只要你死了，陈建国就会放过我。他确实放过了。五年刑期，一天没加。爸，你算对了。”

她抬起头，看着碑上父亲的名字。

“我今年二十五了。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八年。前五年在牢里，后三年查你的事。现在查完了。我有时候想，如果你还活着，你会让我做什么。你不会让我坐牢，不会让我查案，你会让我好好读书，找个普通工作，过日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但我没走你安排的路。我走了另一条。我不后悔。”

她弯腰，把碑前那束白菊摆正。然后她转身往公墓外面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在晨光里立着，碑前那束白菊很白。

她走出公墓，站在公交站台上。手机响了。苏念的号码。

“林晚，方念的再审申请通过了。法院通知她下周开庭。”

“好。”

“她让我跟你说一声。她想请你出庭。”

“我去。”

挂了电话，林晚又接到一条消息。是母亲发来的。母亲不会打字，用语音转文字，句子断断续续。

“晚晚，今天社区来人，拍了照，填了表。说下个月户口能办下来。我以后有身份证了。”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回复：“好。我下午回去带你办手机卡。”

她把手机收起来，上了公交车。车往城北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清明时节，路边的树发了新芽，绿得很嫩。

到家的时候，母亲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回来了？”

“嗯。饿不饿？”

“不饿。你坐。”

林晚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母亲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在桐梓的时候暖了一点。

“你去看你爸了？”

“去了。”

“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话。我说给他听的。”

母亲点了点头。她看着阳台外面的院子，有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

“晚晚。”

“嗯。”

“你那个记者工作，累不累？”

“不累。”

“你要是累了，就歇歇。妈现在有手有脚，能干活。我去菜市场摆个摊，能养活自己。”

林晚看着她。“你不用摆摊。我养你。”

“我不是要你养。我是说，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林晚没有接话。她靠在椅背上，和母亲一起晒太阳。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的。

下午，她带母亲去营业厅办了手机卡。母亲拿着新手机，翻来覆去地看。“这个能打电话？”

“能。还能发消息，拍照。”

“你教教我。”

林晚手把手教她存号码、发语音。母亲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存到第三个号码的时候，她问：“这个是谁？”

“陆衍。”

“就是那个帮你查案子的？”

“嗯。”

母亲看了她一眼。“他上次来家里，给我们烧了一壶水。烧完还把灶台擦了。”

“我知道。”

“人不错。”

林晚没有接话。她拿过手机，把号码存好，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陆衍回来，带了一袋菜。他在厨房做饭，林晚在书房写稿。母亲坐在客厅里，看一台旧电视。屋里飘着饭菜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了一句：“小陆。”

陆衍抬起头。“阿姨。”

“以后别买菜了。明天我去菜市场。”

“您身体还没好利索——”

“我身体好得很。在桐梓，我每天四点起床进菜，搬筐子，骑三轮车。现在有电梯、有公交，比那边强多了。”

陆衍看了林晚一眼。林晚说：“让她去吧。她闲不住。”

陆衍点头。“那您别搬重东西。”

“知道。”

吃完饭，母亲去洗碗。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

“嗯。”

“你以前在周氏做财务，现在还想做吗？”

母亲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不想了。做了半辈子账，看到数字就头疼。”

“那你想做什么？”

母亲想了想。“卖菜。我卖了十二年，有经验。”

林晚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回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篇新稿子的开头，她写了两行，停住了。

她打开另一个文档。标题写着：“林建国案完整报道”。下面是一行行文字，是她从2013年开始写的。她从头翻到尾，又翻回去。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了三个字：

“以后。”

她看着空白页，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打字。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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