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宋清

陆衍打来电话的时候，林晚正在编辑部改稿。

“陈建国的监狱会见记录调出来了。2005年到2006年，他以‘司法调研’名义进女子监狱十一次。会见的在押人员名单里，方秀兰出现三次。另一个名字出现八次。”

“谁？”

“宋清。”

林晚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她没有说话。

“林晚？”

“宋清是我妈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陆衍说：“我知道。但我查了宋清的生平记录。她2001年病故，户口注销。死亡证明是城南医院开的。”

“那陈建国去见的是谁？”

“我查了女子监狱的服刑人员档案。2005年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叫宋清的服刑人员。因职务侵占罪判了三年，2004年入监，2006年释放。释放之后没有出狱记录。”

“没有出狱记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人不在监狱了，但没有办释放手续。档案上写着‘转监’，转到哪个监狱没有写。”

林晚站起来。编辑部里周苗在写稿，陈树在打电话。她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

“陆衍，你确定这个宋清是我妈？”

“不确定。但年龄对得上，罪名也对得上。你妈2001年注销户口的时候，你在上学。你有没有亲眼看到她下葬？”

林晚握着手机，靠在墙上。她十岁那年，母亲“病故”。家里办了丧事，她穿着白衣服站在灵堂里。但她没有看到遗体。父亲说，妈妈走的时候很安详。她信了。

“我没有看到遗体。灵堂是闭棺的。”

“我去调了城南医院的死亡证明。经办人是当年你妈的主治医生。那个医生2005年调走了，现在在外地。我让同事去联系了。”

“陆衍。”林晚说，“如果我妈没有死——”

“我不知道。但陈建国八次会见一个叫宋清的人，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他是省院的干部，不会无缘无故去女子监狱会见一个普通犯人。”

林晚站在楼梯间里，外面的天是灰的。她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话：“你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那时候她以为父亲说的是母亲临终前的心情。现在她想起来，那句话里可能有别的意思。

“陆衍，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我妈2001年的死亡证明，上面写的是什么病？”

“急性心梗。”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但她死之前两个月，还在帮我爸整理文件。如果她病得那么重，为什么还能干活？”

陆衍没有回答。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让同事联系那个主治医生。今天之内给你消息。”陆衍说。

“好。”

挂了电话，林晚站在楼梯间里没有动。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很凉。她想起母亲的样子——瘦，短发，手很凉。母亲去世那天，她被邻居阿姨从学校接回来，家里已经挂上了白布。她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如果母亲没有死——如果母亲被关在某个地方——那父亲当年查远舟的事，就不仅仅是财务造假。陈建国去见母亲八次，说明母亲手里有东西。远舟的账本，母亲是经手人。父亲查远舟，母亲知道。母亲“死”了，账本就到了父亲手里。父亲死了，账本到了姑妈手里。

但现在看来，账本还有第三个版本。母亲手里的那一版。

林晚掏出手机，打给姑妈。

“姑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妈2001年走的时候，你在场吗？”

姑妈那边停了几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姑妈，你告诉我。”

“我在。但灵堂是闭棺的。你爸不让开。他说你妈走的时候脸不好看，别吓着孩子。”

“你看到遗体了吗？”

“没有。你爸拦着，说等火化的时候再说。但火化那天，我没去。你爸一个人去的。”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姑妈，我爸当年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妈的事？”

“说过一次。你妈走之后半年，你爸来找我。他说，‘姐，我可能做错了一件事。’我问他什么事，他没说。后来他就再也没提过。”

林晚挂了电话。她站在楼梯间里，背靠着墙，慢慢蹲下来。她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楼梯间很安静，只有风声。

她蹲了五分钟。然后她站起来，擦干脸，推开门，走回编辑部。周苗抬起头看她。

“林晚，你脸色不好。”

“没事。”林晚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了两个字：

“宋清。”

然后她开始写。把今天听到的每一个细节记下来。写完存盘，加密。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衍发了一条消息。

“主治医生联系上了吗？”

陆衍回得很快：“联系上了。他说，2001年那份死亡证明是陈建国让他开的。他当年不想开，但陈建国跟他说，‘这是上面的意思。’他就开了。”

“上面是谁？”

“他没说。但他答应作证。”

林晚盯着屏幕。陈建国。陈建国开了母亲的死亡证明，陈建国八次会见监狱里的宋清，陈建国是孟广年的人。孟广年管着城东规划，管着远舟资本。母亲签了股权转让协议，49%，一元。母亲是远舟的股东，知道远舟的秘密。

有人让母亲“死”了。然后把她关进了监狱。罪名是职务侵占。和陈建国后来给方秀兰定的罪名一样。

林晚把手机放下。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两个字。

她母亲可能还活着。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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