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本名

林晚恢复本名那天，是个周三。

她去了城西派出所，把“宋时意”改回“林晚”。窗口的民警翻了翻系统，问她：“改名理由？”

“我原来就叫林晚。六年前因为案子改了名，现在案子结了，想改回来。”

民警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收了材料。三天后，她拿到了新的身份证。照片上的女人短发，眉眼很平，和六年前的照片比，线条硬了些。

她把身份证收进钱包。钱包里还有一张照片——父亲站在周氏大厦门口的那张。她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看了一眼。

“爸，我回来了。”

她没有把身份证的事告诉任何人。除了陆衍。

那天晚上她做饭，陆衍回来的时候闻到油烟味。她站在厨房里，炒了一个青菜，一个番茄炒蛋。陆衍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

“今天怎么做饭了？”

“拿到新身份证了。”

陆衍看着她。她把菜倒进盘子里，端到桌上。

“改回来了？”

“嗯。”

陆衍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吃了一口番茄炒蛋，停了一下。

“好吃。”

“我只会做这两个。”

“够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吃到一半，宋时意——不，林晚——放下筷子。

“我打算找工作。”

“哪方面？”

“老本行。财经调查记者。”

陆衍抬头看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我不是为了查谁。我是想做这件事本身。我爸就是做财务的，他当年发现远舟的问题，第一件事是写报告。我想接着做他做的事。”

陆衍点头。“哪家媒体？”

“还没定。先投简历。”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

陆衍没有坚持。他继续吃饭。吃完之后，林晚收拾碗筷，他去书房看案卷。两个人在同一个屋子里，各做各的事。客厅的灯亮着，书房的门开着，偶尔有一两句对话传出来。

“你明天几点出门？”

“七点。去省院交材料。”

“那我也七点起。”

“你多睡会儿。”

“不用。我投简历，得早起。”

第二天早上，林晚在书房里改简历。她把“宋时意”三个字换成了“林晚”，把“2013年至今，周氏集团财经调查部”改成了“2009年至2013年，自由财经撰稿人”。她在专业经历那一栏写了一段话：

“2013年参与周氏集团财务造假案调查，提供关键证据，案件已由省人民检察院移送起诉。”

她没有写更多。她觉得这一句够了。

投了五家媒体，三天内收到三个面试通知。她挑了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家——《南方财经周刊》，做深度调查，人少，预算少，但主编是个老调查记者，叫陈树。她在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知道这个人二十年前做过一个化工厂污染案，拿了中国新闻奖。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深色裤子，头发扎起来。陈树五十多岁，戴一副旧眼镜，桌上堆满了报纸和文件。

“你在周氏做过？”

“做过财经调查。”

“周予沉的案子，你参与了？”

“参与了。”

陈树放下简历，看着她。“你为什么想做调查记者？”

林晚想了想。“因为有人做了错误的事，需要有人把它说出来。”

陈树看了她几秒。“你明天来上班。”

她第二天就去了。《南方财经周刊》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里，六楼，没有电梯。编辑部不大，四张桌子，加上她五个人。陈树给她派了第一个选题：一家药企的财务问题。

“这家公司被举报过三次，每次都不了了之。”陈树说，“你试试。”

林晚接了选题，开始查。她去工商局调资料，去药企的供应商那里走访，翻了三年的财报。一周后，她写了一篇稿子，发在周刊上。稿子没有引起太大反响，但陈树说了一句：“可以。接着做。”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早上六点半起，七点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城东。晚上六点下班，回城北。陆衍有时加班，她就自己先吃。有时他早回，两个人一起做饭。周末她去苏念的饭馆帮忙，或者去公墓看父亲。

有一天下午，她在整理父亲旧物的时候，翻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是她在城西旧房子搬家时带过来的，一直没打开过。她打开，里面是父亲的一些私人物品：工作证、钢笔、一本旧通讯录。通讯录很厚，按字母排列，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电话。

她翻到M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母亲的名字：宋清。旁边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但被划掉了，划了很多道，像是涂掉什么。号码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2001.4.17。签了。”

2001年4月17日。签了。

她翻到前面。母亲的页面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纸质发黄，打开是一份复印件的股权转让协议。甲方：宋清。乙方：远舟资本。转让股份：49%。转让价格：一元。

签名栏里，“宋清”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断断续续，像是手在发抖。

林晚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母亲2001年签了这份协议。那一年，她病重。她记得母亲那时候已经很少下床了，说话都费力。这份协议上的签名，笔画断成这样，一定是她在病床上被扶着手签的。

谁扶的她的手？

她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见证人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苏文远。

苏文远。那个中风失语的老人，那个在养老院坐了三年的会计，那个用最后的力气给她画地图的人。

他见证过母亲签这份协议。

林晚坐在桌前，把协议折好，放进铁盒子里。她盖上盒盖，把盒子放在书架最上层。

她没有哭。她只是打开电脑，查了一个新的选题：股权转让中的欺诈问题。然后她开始做笔记。

晚上陆衍回来，看见她在书房里写东西。

“查什么？”

“一个新选题。股权转让欺诈。”她合上电脑，“想从法律角度做一篇深度报道。”

“哪家公司？”

林晚站起来，走到厨房倒水。她喝了一口，看着窗外。

“还没定。先做调研。”

陆衍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追问。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把窗台上那盆快枯了的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光。

“周末去公墓吗？”他问。

“去。”

“我开车。”

“好。”

林晚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楼下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跑。她看了一会儿，把水喝完，回到书房。打开电脑，继续写。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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