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领证

沈念禾是被一阵浓郁的葱油香馋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鼻尖萦绕着一股久违的、勾人的香味——葱花炝锅的焦香，混着米粥的清甜，还有一丝鸡蛋的鲜气。胃袋猛地一抽，她这才想起来，从昨天逃婚跑路到现在，她只喝了一碗带着铁锈味的凉水。

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这不是赵金花家那间霉味冲天的破屋。眼前是一间干净利落的房间：白灰刷过的墙壁，一张铺着新席的土炕，角落里安安静静立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的水壶正“咕噜咕噜”冒着白气。阳光从糊着新白纸的窗户透进来，亮堂堂的。

昨晚那个冷得像冰的男人，让人给她收拾了这么一间屋子。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还没等她回应，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昨天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小伙子探进半个脑袋，脸颊上带着点婴儿肥，看着她嘿嘿一笑：“同志，你醒啦？我是通讯员魏长青！团长让我来叫你，说九点之前必须赶到镇上民政局！”

民政局。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沈念禾的心湖，激起一圈涟漪。她以为昨晚陆北野那句“明天去趟民政局”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是动真格的。

“我马上好。”沈念禾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地。

魏长青把端在手里的搪瓷盆往门槛上一放，盆里是冒着热气的洗脸水，水面上还飘着一块灰扑扑的肥皂。他搓了搓手，有点局促：“那个……团长说让你换身干净衣裳，他让我从后勤给你领了套新的。”

他指了指炕尾。

一套灰蓝色的女式便装叠得方方正正，布料是厚实的卡其布，针脚细密，看着就比她身上这件破破烂烂的蓝布褂子强上百倍。旁边还放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是新的，鞋底纳得厚厚的。

沈念禾走过去，指尖摸了摸那套衣服。布料有些粗糙，但干干净净，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谢谢。”她轻声说。

魏长青又红了脸，摆着手连连后退：“不、不客气！那我先去报告团长了，你收拾好直接去他办公室就行！”说完，他转身一溜烟跑了，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憋出内伤。

沈念禾换好衣服，卡其布裤子稍微长了点，她把裤脚利落地卷了两道。布鞋很合脚，踩在地上软和又踏实。她对着窗户上糊的亮堂堂的白纸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军分区空气清冽，远处的操场上已经有士兵在出早操，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在薄雾里回荡。白杨树笔直地立在道路两旁，叶子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

她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陆北野站在门内，一身笔挺的军装，帽子戴得端正，皮带束得紧实，整个人像一杆标枪。晨光落在他肩上的领章上，红得刺眼。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走吧。”他转身往院子外走，声音低沉。

“去哪？”

“镇上。十五里。”

沈念禾脚步一顿：“走？”

“嗯。”

她没再多问，咬了咬牙跟了上去。昨天晚上跑了二十里她都没怂，今天这十五里算什么？

陆北野走在前面，步伐很大，但速度不快——他在等她。

沈念禾跟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偷偷打量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军装下的肌肉线条随着步伐若隐若现。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潜伏在雪地里的狼。

路上偶尔有村里的老乡经过，看到陆北野的军装，都会主动让路，有的还会点头打招呼。

“陆团长，这是去镇上啊？”

“嗯。”陆北野简短地应一声。

“这位是——”

“我爱人。”

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沈念禾听到了。

我爱人。

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脚步乱了一拍，差点踩进路边的泥坑里。陆北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粗糙温热，只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看路。”他说。

声音还是冷的，但沈念禾觉得——好像没有昨天晚上那么冷了。

镇上比柳树屯热闹多了。

一条主街，两边开着供销社、粮站、铁匠铺、理发店，还有一个小小的照相馆。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骑着二八大杠的，有抱着孩子赶集的。

沈念禾跟在陆北野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有人在买肥皂，有人在买红糖。粮站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赶车的人蹲在路边抽旱烟。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四溅。

陆北野带着她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栋灰砖小楼前。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红星公社民政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堆着一摞摞文件。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坐在桌子后面，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陆团长？你怎么来了？”

“领证。”陆北野言简意赅。

女同志——后来沈念禾知道她叫周秀芝，是民政办公室的主任——又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了陆北野身后的沈念禾身上。

“这位是……？”

“沈念禾。我对象。”

周秀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沈念禾脸上，表情严肃：“小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二。”

“哪里人？”

“柳树屯。”

“家里还有什么人？”

“后妈和一个弟弟，亲爹三年前过世了。”

周秀芝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郑重：“你是自愿来的？没有人逼你？”

沈念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周秀芝是怕她是被强迫的。

“我自愿的。”她认真地说，“我想嫁给陆团长。”

周秀芝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填了吧。”

表格很简单，姓名、年龄、籍贯、成分、婚姻状况。沈念禾握着蘸水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她好多年没用这种笔了。

陆北野填得很快，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填完表格，周秀芝又问了一堆问题——

“你们认识多久了？”

“昨天。”陆北野说。

周秀芝的眼镜差点掉下来：“昨、昨天？”

“昨天认识的。”沈念禾补充，“但我确定我想嫁给他。”

周秀芝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天方夜谭。她低头看了看两张表格，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冷得像块冰，一个瘦得像根豆芽菜，怎么看都不像是“认识一天就领证”的组合。

“陆团长，”她压低了声音，“你确定？这可是军婚，领了证就不能随便离的。”

“确定。”陆北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周秀芝又看向沈念禾：“小姑娘，你也确定？”

沈念禾抬起头，目光越过周秀芝的肩膀，看向站在门口的陆北野。他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街道，身姿笔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轮廓。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扶她下车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注意到了她嘴唇上的伤。想起他走在她前面两三步，不快不慢地等着她。

“确定。”她说。

周秀芝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两本小红册子，拿起蘸水笔填好，盖上公章，递了过来。

“一人一本，收好了。军婚受部队保护，谁要是敢欺负你——”她看了一眼陆北野，“直接找他。”

沈念禾接过那本小红册子，翻开——

结婚证

三个大字印在封面上，下面是红色的五角星和麦穗。翻开内页，写着两人的姓名、年龄、籍贯，还有今天的日期：1970年9月22日。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沈念禾，女，二十二岁，与陆北野自愿结为夫妻。

1970年9月22日。

她真的嫁了。

嫁给了全华北军区最冷的那个男人。

沈念禾把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卡其布上衣的内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吧。”陆北野在门口说。

从民政办公室出来，沈念禾还沉浸在“我真的领证了”的恍惚中。

陆北野没直接往回走，而是拐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不少，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售货员，一个在称红糖，一个在卖肥皂。陆北野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同志，买东西。”

售货员抬头一看是他，立刻站直了身子：“陆团长！您要什么？”

“两斤红糖，一斤红枣，半斤花生。”

售货员飞快地称好了东西，用报纸包成两包，又拿了一根红绳捆上。

“一共一块两毛八。”

陆北野付了钱，把两包东西递给沈念禾：“拿着。”

沈念禾抱着那两包东西，愣愣的：“这是……？”

“回去煮糖水。”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任务，“你太瘦了，要补。”

沈念禾低头看着怀里的报纸包——红糖、红枣、花生。

七十年代的红糖是稀罕物，要凭票买，一块钱一斤都未必买得到。红枣和花生也是好东西，不是谁家都舍得买的。

他给她买这些，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觉得她“太瘦了，要补”。

但沈念禾觉得，这比任何浪漫都让她心里发烫。

她抱着那两包东西，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陆北野。”她突然叫了他一声。

他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她。

阳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晨光，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被阳光照透了。

“谢谢。”她说。

陆北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沈念禾分明看到——

他的耳根，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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