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鬼祟窥探

一

风调雨顺，禾谷飘香，一九六五年又是一个大丰收年景。

年底时，张雅青被评为全县勤俭持家能手和劳动模范，到县里参加了三天表彰大会，回来后，全公社各个小学纷纷请张雅青作报告，张雅青慧心妙舌，声情并茂，听得师生们如醉如痴，很快在全公社引起强烈轰动，张雅青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人物。

一天，张雅青说：“今年队里十个公分分红一块二，是从未有过的好年景，要多置办点儿年货，好好过个年。”

很快学伟学强都来了信，告诉家里人他们各自放寒假时间和返家时间，常慧洁走路都飘起来，“我又要见到大孙子二孙子了，我的五脏六腑里啥也没有了，只剩下乐呵了！”

赵绍海张雅青请了一天假，到县城赶大集，购买了猪肉、白面、冻豆腐、粉条、花生、糖果、苹果、冻梨、新炕席，还扯了一些新布，准备给孩子们每人做一件新衣服。雨菲、雨若、学博、学雄都放了寒假，看到爹妈买回来这么多好东西，心里乐滋滋的，个个满脸飞霞。

在县城读高中和初中的雨芳学豪也放假了，两天后，学强回来了，一身新灿灿的草绿军装，让家里“蓬荜生辉”，买了好多哈尔滨产的糕点糖果，引得几个弟弟妹妹阵阵“喧嚣”。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你哪来的钱哪？”赵绍海半欣喜半责怪地说。

“我的津贴花不完，过年了，买点儿东西回来让弟弟妹妹们高兴高兴。”

又过两天，学伟也回来了，自己给家里装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赵绍海爱不释手。

奇怪的是，学伟回来后不停地看书，常常是停留在一页书上久久不动，目光紧紧地盯着书页，脸上露出愉悦的微笑。不看书时，就把书放进旅行包里，并牢牢地锁上。

学雄感到十分奇怪，“妈，大哥天天都把旅行包锁上，里面肯定有好吃的东西，舍不得拿出来。”

雨菲瞥了学雄一眼，“天天想着吃，都上学了，还那么馋！想知道大哥包里装的什么很简单，明天我问他不就知道了。”

雨芳抿嘴一笑，“不用问了，也不用打开看了，我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快告诉我。”雨若也来了精神。

“一个大小伙子，包里悄悄地藏着一个秘密，不让别人看，你说是什么东西？”雨芳故弄玄虚地看着雨若。

“你这句话等于什么都没说，不告诉拉倒，卖什么关子！”雨若嘟着嘴转过头去。

“雨若，别生气，我自有办法搞到大哥的‘秘密’。人家大姐现在是高三学生了，再有半年就是大学生了，懒得和咱们小屁孩说重要的事情。”雨菲朝雨芳不满地“哼”了一声。

“两位妹妹，这种事情不要去问，你们还小，长大以后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谁有耐心等到长大以后才知道？这几天我就要知道。”雨菲傲头傲脑地说。

雨芳不再搭理她俩，继续看她的数学书。

雨菲雨若跑过去，围着学伟的旅行包细细地研究起来。

第二天，学伟、学强、学豪哥三个去看辽河冬景，他们刚一离开家，雨菲就冲到东屋，接着发出一声充满欣喜的喊叫：“雨若，快过来！”

雨若如踏风火轮般跑到东屋，原来学伟的旅行包忘锁了。姐俩喜不自胜，迅雷不及掩耳地打开包，里边除了几本书什么都没有。

雨若失望地叹口气，正想离开，雨菲制止她，“先别走，我不信没有秘密！”

雨菲拿起最上边一本书，从前快速翻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又拿起第二本书，刚一翻开，两张照片猝然掉落下来，雨菲立即惊呼：“找到了，秘密就在这里！”

雨菲拿起照片，一张是一个姑娘身穿白色连衣裙站在花丛中的照片，另一张是一个姑娘的正面照，两张照片是同一个人，眼含秋水，清波流溢，脸上是浅浅的微笑，但微笑里隐隐有一丝淡淡的忧郁，梳两条黑黑的中长辫子，戴一付金丝眼镜，文雅端秀，气若幽兰。

“她是谁？像个高中生。”雨若说。

“这你还看不出来？她是你未来的大嫂。”雨菲嘻嘻笑着戳了一下雨若。

“未来的大嫂？啊，她是大哥的女朋友！长得还挺好看。”

雨菲摇摇头，“虽然在笑，但是一脸愁容，不如谢婷婷。”

“等一会儿咱们把照片拿给爹和妈吧！”雨若提议道。

“照片放回原处，但这件事情咱俩要悄悄地跟妈说。”

俩人当下商量停当，把照片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不一会儿，学伟学强学豪回来了，学伟突然发现旅行包没锁，急忙打开，检查一番，然后心安神定地锁上了。雨菲雨若站在一边偷偷地笑。

吃过晚饭，雨菲雨若轻声把张雅青叫到一边。

“妈，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大哥的旅行包里有两张姑娘的照片，是同一个人的，很可能是我大哥的女朋友。”雨菲神秘兮兮地说。

“我大哥现在一有空儿就拿出来左看右看，还呲咪呲咪地笑，可喜欢了。”雨若边说边做出动作。

张雅青并不惊讶，“这样吧，这件事你俩不要再跟任何人说，更不要问学伟，我也不问。学伟觉得有必要跟我们讲，他会讲的；觉得没必要跟我们讲，问了也不好。”

雨菲雨若满口答应。

第二天平安无事，第三天吃晚饭时，雨菲雨若不正经吃，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然后瞄一眼学伟，俩人头碰着头，“哧哧哧”不停地笑。

“好好吃饭，不许笑！吃饭时笑最不礼貌。”赵绍海喝道。

基本没有作用，俩人继续笑，只是声音小了一点儿。

“笑什么？疯疯癲癲的！”学伟发现雨菲雨若目光频频瞥向他，有些心虚。

“有个人，旅行包里藏着漂亮姑娘的照片，天天拿出来看，一边看还一边笑，羞不羞？”雨菲憋不住了，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个人还把旅行包锁起来，很怕别人看见。”雨若在一旁跟雨菲一唱一和。

学强惊悚起来，“你俩在说谁？我可没藏姑娘的照片啊，我一切都光明正大，我的旅行包也从来没锁过。”

张雅青瞪了雨菲雨若一眼，“住嘴，别大白天说梦话！哪有什么姑娘的照片？”

赵绍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姑娘照片？不好好吃饭扯些什么浑不着边儿的事？”

雨芳默默吃饭，微笑不语。

常慧洁听出了一点儿门道，“学伟学强都不小了，是该订婚了。要是在我们那个时候，学伟学强早当爹了。”

学豪朝学伟学强摇头晃脑，“快交待，你们俩谁谈对象了？”

学伟反倒坦然了，从容不迫地吃完最后一口饭，慢慢地放下饭碗和筷子，“本来想过年的时候把这件事情跟全家人说了，既然雨菲雨若看到了照片，那我现在就说给大家。我在学校谈了个女朋友，和我同一个班的，其实这个姑娘跟咱们家的关系很近，奶奶爹妈以前都见过，她就是澜澜二姨的女儿何小辰。”

全屋霎时响起鼎沸般的喧哗。

“太好了！快，快把照片拿来，让我看看，这孩子现在长啥样了？其实去年澜澜回来说何小辰也考上了哈尔滨工业大学，我就有这个想法，只是去信问你，你说何小辰和你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在同一个系，平时经常见面，我当时很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又一想，算了，还是不要说，看两个人的缘分吧……结果天遂人愿，你们两个好上了，真是亲上加亲！对了，这件事情澜澜知不知道？”张雅青问询的目光瞄向学伟。

“学伟，你咋不早说？能和澜澜的女儿订婚，这是天大的好事情啊！”赵绍海欢快地看着学伟。

“学伟，你和何小辰好了，那薛娟咋办？”常慧洁念念不忘她心仪的薛娟。

没等学伟说话，张雅青抢先说道：“妈，薛娟和学伟是娃娃亲，早就退婚了，现在薛娟是我和绍海的干女儿，是学伟的干姐姐，娃娃亲一事就不要再提了……薛娟是个好姑娘，心眼好，身体好，做家务活百里挑一，除了长得不漂亮和念书笨外，没啥别的缺点……她是真心喜欢学伟……唉，她和学伟没那个缘分哪……那年她走的时候非常伤心，连通讯地址都不给我们留……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奶奶，妈，薛娟姐姐心地善良，朴实能干，是一个难得的好人，但她只能做我的姐姐，不能做我的媳妇，我和薛娟姐姐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请你们理解我！”学伟用略带哀求的目光看着张雅青和常慧洁。

张雅青善意地笑笑，“不提了不提了，不提薛娟了……学伟，你还傻坐着干啥？快拿照片让奶奶和大家看看。”

“我和何小辰约定好了，这个寒假各自向家人公开秘密，估计澜澜二姨现在应该知道了。”学伟边说边打开旅行包拿出照片，全家人争抢着看。

“和小的时候还是挺像的，长得不错，眉清目秀，白白净净，一看就是一个文化人，我大儿子有眼光。”张雅青夸赞道。

“我大儿子有媳妇了，我打心眼里高兴。学伟，其实你应该早一点儿来信告诉我们，让何小辰跟你一起回来，让澜澜田黎光和雨薇也都回来，大家一起过个年，那我们全家就真正地团圆了。”赵绍海略感美中不足。

“那马上给澜澜去信哪，让他们快点儿回来，雨薇走了一年多了，我做梦都在想她！”常慧洁刚一听到赵绍海的话便急切起来。

“去信怎么来得急？等信寄到北京，年都过完了，我看不如拍电报。”学豪说。

“对，快拍电报，让澜澜姨妈全家都回来，我特别想见见这位未来的大嫂。”学强竭力怂恿。

“大哥，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这位未来的大嫂长得是不错，但和谢婷婷老师比还差很多。”雨菲没深没浅地冒出一句。

“谢婷婷是谁？”学伟愣怔怔地问。

“谢婷婷是未来的二嫂。”尽管雨若声音轻柔柔的，但大家都听清了。

“怎么回事？怎么又冒出一个谢婷婷？我怎么不知道？二哥，老实交待，什么时候交上得桃花运？”雨芳盯着学强“打破沙锅问到底”。

学强苦笑，“别听她俩信口䧳黄，哪里有什么桃花运？暑假时，学博的班主任谢婷婷老师来咱们家家访，我和她多说了几句话，结果这两个丫头片子就不停地编排我。”

学伟立刻为学强呐喊，“我也有同感，这两个丫头片子像两个特务，鬼鬼祟祟，专门探听别人的机密。雨菲是主犯，雨若是从犯。”

“别扯别的了，咱们快点儿定下来，到底让不让澜澜他们回来过年？我的意思是让他们回来，咱们一大家人好好过个年。雅青，你看呢？”赵绍海转向张雅青。

“好吧，让澜澜一家回来过年。学强，明天一早你去江二叔家借辆自行车，到县城拍封电报，让他们回来过年。不过春节只放几天假，他们又没做准备，所以不一定回得来。反正电报要发，回得来回不来让他们自己定。”张雅青说。

“回得来回不来都要回来，就告诉他们，我想他们想得天天哭。”常慧洁霸气地说。

最后商定，学强和学豪一起去县城，明天上午一定要把电报发出去。

二

榆树坨大队每年春节前都由大队干部带队对军烈属进行慰问，今年大队的工作实在太忙，所以大队梁辉书记就委托榆树坨小学的老师完成这项任务，校长余欣培将老师分成三个组，他和两个副校长各带一个组，用半天时间进行慰问。

各家事先都已接到通知，家里主人务必在家等候，生产队照常记工分，所以这天张雅青没有到生产队出工。

早上，张雅青刚刚收拾停当，校长余欣培带领六七个老师就出现在家门口。张雅青学伟学强等热情把老师们迎进屋，先是一番寒暄，余欣培笑着说：“来，我介绍一下。”

先介绍了两个四十多岁的老师，然后余欣培指着站在第三位的梳着马尾发美貎如花的年轻女老师说：“这位是赵学博的班主任谢婷婷老师，她来家访过，你们应该认识。”

朗朗笑意展现在学强脸上，“认识认识，暑假时见过。谢老师，你好！”

谢婷婷回以一个妩媚微笑，“你好！放寒假啦？”

“对，放寒假了。”

站在谢婷婷身后的一个中等身材瓦刀脸年轻男老师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冲天醋意掠过心头。

“这位是和谢婷婷老师同时分到学校来的吴子腾老师。”

吴子腾神情里渗出阴阴煞气，对余欣培的话毫无反应。

“吴老师，别发呆了，介绍你呢。”谢婷婷冲着吴子腾提醒道。

“哦哦，你好你好！”吴子腾像梦游人刚被喊醒，胡乱而盲目地点着头。

介绍完毕，余欣培拿出两个信封，“大队梁书记委托我们来慰问你们，这是慰问金，烈属三十元，军属二十元。祝你们春节快乐，身体健康，阖家幸福！另外，梁书记还说，因为你们家既是烈属又是军属，所以春节时大队高跷队要专门来你们家慰问演出。”

学伟学强给老师们倒好茶水，大家便闲聊起来。

“大姐，你家的孩子个个出类拔萃，赵雨菲赵雨若现在读六年级，考初中易如反掌。赵雨菲文思敏捷，才华横溢；赵雨若算题如飞，聪明绝顶。”余欣培妙语连珠地夸起雨菲雨若。

雨菲雨若的班主任谭凤华接过话，“赵雨菲赵雨若都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只是这姐俩的性格完全不一样，赵雨菲开朗大方，性格泼辣，天不怕地不怕；赵雨若性格内向，多愁善感，特别爱哭。这两个孩子的性格中和一下就好了。”

“孩子们呢？”余欣培环顾四周，没见到一个孩子。

“我让他们到另外一个房间去了。”张雅青说。

“把读小学的四个孩子都喊过来。”余欣培提议道。

张雅青朝学强说，“去把他们喊过来。”

四个孩子全过来了，看自己的班主任来到家里，都很不自然。

“这四个孩子堪称尖子当中的尖子，看到孩子们前程锦绣，真是欣慰之至。赵雨菲赵雨若，长大以后你们俩想干什么？”余欣培笑着问。

“我想当作家，托尔斯泰、巴尔扎克、罗曼·罗兰、雨果、鲁迅、巴金都是我的偶像。我要让著作等身，流芳百世。”雨菲脱口而出。

所有老师都笑了。

“赵雨若呢？”余欣培目光转向雨若。

雨若羞羞涩涩，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雨若，问你呢，说话呀！”学强催促起来。

“我想……我想当科学家。”雨若喃喃自语般低声说。

“赵雨若呀，你要开朗起来，大方起来。你长得水灵可爱，人又聪明，天资非常好，缺少的就是开朗大方。”谭凤华情词恳恳地说。

“赵学博，你呢？”谢婷婷微笑着问学博。

“我长大了要四海为家，云游天下。”学博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众皆愕然。

“云游天下？你想做当代徐霞客呀？”余欣培来了兴致。

“还云游天下呢，榆树坨都不敢云游！”学豪嘲笑道。

“可以云游咱家房前屋后的菜园。”雨菲双手抱胸前，目光瞥向屋顶。

“其实赵学博比我刚接这个班时已经勇敢多了……他天资聪颖，各科成绩都是年级第一名，最主要的他很懂礼貎，尊敬老师，和同学的关系处得也很好。他是一个比较完美的孩子！”谢婷婷欣赏地注目着学博。

“赵学雄，你呢？长大后想干什么？”赵学雄班主任柳小莺问道。

“我嘛，长大后学得一身功夫，当个大侠，打遍天下无敌手，谁欺负我们家我就揍谁！”学雄气昂昂地答道。

老师们又一次笑起来。

“大姐，你们家的孩子都是栋梁之材，你真有福气啊！”余欣培说着站起来，面向其他老师，“我们去下一家，你们到外面等一下，我要和大姐单独说几句话。”

老师们纷纷告辞，张雅青心领神会，“你们几个孩子送送老师，余校长要单独和我说一说你们学习的事情。”

房间里只剩下了张雅青和余欣培，“大姐，你看谢婷婷老师怎么样？”

“人长得很漂亮，也很会说话，挺不错的。”

“我想做一次红娘，把谢老师和你们家学强往一起拉一拉，你看怎么样？”

“谢老师很合我意，就是不知道谢老师本人和学强是怎么想的！”

“我看出来了，今天他俩见面时的那种眼神，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只要一撮合，肯定水到渠成。”

“这样吧，余校长，你回去悄悄问一下谢老师，我悄悄问一下学强，如果他俩没意见，就先处着，反正都还小，等学强毕业了再结婚。”张雅青进退有据地说。

“好，就这么定了，春节后等我的消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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