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沙泊暗流

黑沙泊远在黑岩关西北两百余里。

这片戈壁之中难得的水泊，没有清澈碧波，水底沉积着厚厚的黑沙，风一吹，水面便浑浊翻涌，故而得此名字。方圆数十里水草相较别处丰茂，是草原部族歇脚、放牧的宝地，如今，却成了蛮族各部首领聚议的场所。

水泊旁搭起连片牛皮大帐，各色蛮族旌旗插在滩涂上，在干燥的风里猎猎抖动。不同部族的武士环布四周，手持长矛弯刀，来回巡守，戒备森严。各部之间本就素有仇怨，彼此提防，只是今日，所有人都收敛了锋芒，一同聚在主帐之内。

拓拔野坐在主位，一身深色兽皮长袍，脸上刻着部族勇士的刺青，眼神沉沉，如同蛰伏在黄沙深处的狼。帐内气氛压抑，几名部族首领分坐两侧，低声交谈，言语之间满是不耐。

“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许多天，关内的回音迟迟不到，还要继续耗下去吗？”一名身材魁梧的首领拍着案几开口，他麾下部族人口众多，牛羊无数，不愿意长久停留在黑沙泊空耗粮草，“依我看，不必等什么关内内应，直接集合兵马，强攻黑岩关！凭我们各部联手，未必不能破城！”

其余几名首领也跟着附和。草原部族崇尚武力，很多人看不懂拓拔野步步隐忍的谋划，只想着破关劫掠粮食、布匹，抢夺边民的牲畜。

拓拔野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开口之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强攻黑岩关？夏辉守关以来，加固城防，操练士卒，城关之上弓弩、滚石齐备，硬攻，我们各部勇士要白白丢下多少性命？就算侥幸攻破，大靖朝堂必定调动内地大军驰援，到时候我们困在关内，进退无路，拿什么抵挡？”

他缓缓抬手，指尖敲着面前的羊皮地图，地图上，黑岩关、周边屯堡、补给路线标记得清清楚楚。

“和关内之人定下的盟约，是最好的捷径。等他们在朝堂搅动风波，换掉夏辉，关内防线出现缺口，我们再顺势入关，事半功倍，伤亡极小，还能稳稳占据北疆草场。”拓拔野的声音不急不缓，“之前送去黑石涧的木牌，是最后的试探。若是关内人如约回信，证明盟约尚可继续；若是久久没有消息，便说明他们那边出了变故。”

帐下另一名心思缜密的老首领皱起眉头：“若是那边出事，我们该如何？是就此退回草原，还是另做打算？”

拓拔野沉默片刻，望向帐外浑浊的黑沙泊水面。

“两种准备。”他缓缓说道，“其一，若回信如期而至，继续按原计划，小股游骑持续袭扰，消耗边关，静待时机；其二，若超过约定时限，黑石涧再无消息，便说明内应已经暴露，盟约作废。到那时，我们不再寄望关内，择日整合全部骑兵，突袭边关外围屯堡，劫掠足够粮草之后，迅速撤回草原，不与夏辉主力硬碰。”

他心里其实已经隐隐生出不安。按照约定，黑石涧那边，早该传来回信，可日复一日等候，音讯全无。他派出的游哨，每隔几日便去黑石涧查看，前几日回报，石上放了回信木牌，可还没有把木牌带回给他核验，游哨便说，木牌凭空消失了。

拓拔野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是关内人谨慎，更换了传递方式？还是柳和已经出事，黑石涧这条接头的通道，已经被大靖守军掌控？

“再派一队可靠的人，连夜赶往黑石涧，不必停留接头，只远远隐匿查看，看看有没有人再去送信物，探查附近有没有埋伏。记住，不可靠近狼首黑石，一旦察觉异样，立刻折返，不得恋战。”拓拔野吩咐身侧心腹。

心腹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帐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各部首领虽然依旧心有不甘，却都忌惮拓拔野的智谋，愿意再等候一段时日。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各有盘算。草原部族本就是利益聚合，若是长久看不到好处，人心很快便会散掉。

水泊之外，黄沙漫卷，几名蛮族斥候翻身上马，沿着戈壁小径，朝着黑石涧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黑石涧的高处岩缝里，夏辉安排的斥候依旧潜伏蹲守。昨夜，他们已经将仿制的回信木牌，稳稳放在狼首黑石之上，一切做得和柳和前来赴约时一模一样，没有留下半点破绽。

负责仿写字迹记号的黎筝，此刻正在黑岩关将军府内，对着当年留存的蛮族文书比对打磨。她反复核对木牌上的符号、用词，确保和柳和一贯传递的风格毫无差别，不让拓拔野看出端倪。

“拓拔野多疑，这封假回信，最多只能稳住他一时，不能长久。”黎筝放下刻刀，轻轻吹去木牌上的木屑，“一旦多次传递消息，内容对不上他的预期，他很快就会察觉不对劲。”

夏辉站在一旁看着木牌，神色冷静：“我们要的，本就不是长久欺骗。只需要拖到京城的旨意抵达，将余党一网打尽。内应连根拔除，这份盟约，自然不攻自破。到那时，拓拔野孤立无援，就算想举兵攻关，也只能正面和我们对决，再没有里应外合的机会。”

只是谁都清楚，这一段拖延的日子，每一日都如走在薄冰之上。黑沙泊蛮族重兵集结，只要一丝破绽泄露，战火便会瞬间点燃北疆大地。

戈壁的长风掠过水泊与黑石涧，两股暗流遥遥对峙，无声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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