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恶化

秋天来的时候，方艳茹成了一所普通大学的大一新生。新学校不算差，只是离A市很远。

开学那天，妈妈送她到学校宿舍楼，替她铺好床，往她柜子里塞了一袋苹果，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吃饭"，“别老熬夜”，“缺什么就跟妈说”，她一连叮嘱了好几遍。电梯门关上前，还回过头看了她两次。方艳茹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妈妈走进电梯，电梯门彻底合上，她才转身回到房间，四张陌生的床，四个还没有熟悉的名字。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开学一个月，她像个影子一样生活。室友们都很热情，拉着她建宿舍群、逛校园、进社团。她去了两次，站在人群里，听别人笑，看别人闹，她也跟着笑，可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后来，她不去了。室友再叫她，她就说"你们去吧"，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躺就是一下午。

她瘦得越来越明显。饭卡里的余额几乎没有减少。食堂里买来的饭，她常常只吃几口，就端去倒掉。她知道自己应该吃，可食物放进嘴里以后，味道变得很淡。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饿不饿。

每天早上是最难熬的时候，闹钟响了，她睁开眼睛，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然后巨大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下来，压在胸口上，压得她起不来床，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会从身体深处漫上来。。她躺在床上，听见室友们起床、洗漱、出门，门关上，宿舍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盯着天花板，想：又要开始了。又是漫长的一天。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她去上课，坐在最后一排，翻开笔记本，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飘进来听得见，却进不到脑子里。她写着写着就发现自己走神了，低头一看，本子上只有半页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什么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以前，她能一口气做两套卷子。现在她看三行字就要走神，有时候刚看到一页中间，再回过神时，已经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她越来越不愿意去图书馆，曾经，那里的安静让她安心。有一天，她去图书馆，坐在角落里，翻开一本书，看了很久，发现还在同一页，现在的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最后，她合上书，抬头看着窗外，树叶黄了，在风里落下来。她忽然想：树叶落了，明年还会长新的。那我呢？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她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

她每天都会想起高考。那些画面像没有关掉的旧录像，一遍一遍的循环播放——数学考场上空白的答题卡，监考老师说"还有十五分钟"的声音，顾越站在警戒线外问她"怎么样"时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天台上那个渐渐褪色的"X+Y"。

她开始不停的想"如果"。如果她当时没有慌；如果她告诉顾越实情；如果她没有那么逞强，没有说"还行"；如果她早一点告诉他，她其实很害怕，如果她早点告诉别人，自己已经撑得很累……她把每一个"如果"翻来覆去地想，没有一个有答案。她想得越多，越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她骗了他。是她搞砸了，是她不配。她开始相信，自己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留不住。

室友发现她不对劲。有一天晚上，室友小周拉她出去吃夜宵，说"你最近瘦得太多了，得补补"。她不想去，但拗不过，跟着去了。烧烤摊上热气腾腾，周围的人喝着啤酒，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室友们笑着闹着，举着烤串碰杯。她坐在最边上，手里握着一串凉了的豆腐，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方艳茹，你怎么不说话？"小周问她。

"……没什么。"她说，"你们聊，我听着呢。"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浮在脸上，像水面上一片落叶。室友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追问。回去的路上，风有些凉，方艳茹一个人走在最后。

她突然发现，自己连刚才大家在笑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听室友们的呼吸声渐渐平稳。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想：我这是怎么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她想了很久，却忽然发现，那个答案越来越模糊。

她没有哭。她也没有笑。她觉得身体和心里，像都少了一部分什么，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壳子，被放在这个陌生的校园里，没有人知道她里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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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一个傍晚，她回宿舍，宿管阿姨叫住她："方艳茹，有你的明信片！"

她愣了一下。谁会给她寄明信片？她走过去，从阿姨手里接过一张薄薄的卡片——背面印着一座城市的风景，是A市。她翻过来，看到一行字，但她没有读进去。那些字像一排蚂蚁，从她眼前爬过去，她没有抓住它们的意思。她把明信片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随手夹进书桌上的一本课本里。

她没有去看寄件人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是没有想起，还是没有力气去想。她只是把它夹进书里，然后躺到床上，拉过被子，闭上眼睛。她太累了。连看一张明信片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几天，又一张明信片来了。宿管阿姨喊了她两次，她才下楼去拿。这一张她没有看，也没有夹进书里，随手放在桌上，压在水杯下面。又过了一周，第三张来了，她连下楼都没下。阿姨在楼下喊了几遍，她才披着外套下去，拿回来，放在桌上，和上一张摞在一起。

三张明信片，静静躺在她的书桌上。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们。她甚至没有想过它们是谁寄来的。她不是不想知道——她只是，真的，没有力气了。她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连"好奇"这个功能都运转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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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一个深夜。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睡了。方艳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白色光带。她忽然想：如果我消失了，会有人发现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把它赶走。她躺在那里，让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待了一会儿。她想了想妈妈，想了想那三张明信片，想了想天台上那个快要看不见的"X+Y"。她想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墙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

她想：大概会的吧。妈妈会发现的。可是她转念又想：那又怎样呢？我活着，又有什么用呢？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从床上坐起来，呼吸急促，手心全是汗。她摸着胸口，心跳又快又乱。她告诉自己：不行，不能这么想。妈妈会难过。可是——她坐下来，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可是她真的好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书桌上。她看见那三张明信片，安安静静地摞在那里。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忽然想：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记得我吗？她伸出手，想拿一张起来看看。她的指尖碰到明信片边缘，停了一下，又缩了回来。"算了。"她对自己说。她太累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三张没有拆开的明信片上，照在最上面那张的背面。那上面有一行字，她始终没有读过——"方艳茹，我在A市等你。"但此刻的她，已经没有力气知道这些了。

冬天来的时候，方艳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干枯地披在肩上，像一把枯草。她走路很慢，说话很慢，连眨眼都很慢。室友小周有一次开玩笑说："方艳茹，你说话怎么像放了慢镜头？"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她不知道那个笑有没有真的出现在脸上。那是——精神运动性迟滞（psychomotor retardation），重度抑郁的典型症状之一。她的身体像被泡在水里，每一个动作都要花掉全身的力气。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水面上的人来来往往，笑啊闹啊，都与我无关。我沉在这里，很安静，很冷，也很……轻松。至少不用再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了。

每天早上是最难熬的。闹钟响了，我睁开眼睛，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为什么还要醒来。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我是方艳茹，我把高考考砸了，我骗了顾越，我是个废物。那阵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的东西就落下来了，压得我起不了床。室友们起床、洗漱、出门，门"咔嗒"一声合上，宿舍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想：又要熬过一整天了。——晨重夜轻（diurnal variation of mood），抑郁情绪的典型节律。清晨最重，傍晚稍轻。我的白天，从最难熬的时刻开始。

她开始逃课。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是几乎不去。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一躺就是一整天。辅导员找她谈过话，她低着头，说"对不起，我会去的"。第二天她还是没有去。她不是不想去——她想去，但她起不来。没有人能理解"起不来"这三个字的分量。那不是懒惰，不是意志力薄弱。那是她的身体，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往下坠。

有人跟我说过："你就是想太多了，开心一点就好了。"我听了，点点头，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我连"开心"是什么感觉，都已经忘记了。我试着开心。我逼自己笑，逼自己出门，逼自己吃下那些嚼不出味道的饭。但我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怎么拧，都转不动了。我后来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个词——快感缺失（anhedonia）。原来连"快乐"这种能力，都是会失去的。

她的成绩一落千丈。以前她能一口气做两套卷子，现在她翻开课本，看了三行就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注意力涣散，记忆力减退，脑子像被灌了浆糊。她交了白卷，老师在卷子上画了一个问号。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觉得自己也像那个问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认知功能损害，这是抑郁症的生理性损伤。它侵蚀的不只是情绪，还有智力、记忆、思考的能力。它不是一个"心态"的问题。它是一个器官——大脑，生病了。

我还是每天都在想高考。想那张空白的答题卡，想监考老师说"还有十五分钟"的声音，想顾越站在警戒线外问我"怎么样"时，亮晶晶的眼睛。我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像一只困兽，在同一个笼子里转圈。我想了无数个"如果"——如果我没有慌，如果我没有说"还行"，如果我没有那么逞强。每一个"如果"都是一根针，扎在身上。我想得越多，越觉得是我活该。是我骗了他。是我搞砸了一切。是我不配活着。

她的体重还在往下掉。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衣架上。她有时候头痛，有时候胸闷，心慌，手抖，躯体症状。抑郁症从来不只是心理疾病，它同时是身体的疾病。大脑里的神经递质失衡了——5-羟色胺、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这些维持正常情绪的物质，在她的大脑中紊乱了。她的身体正在被这场病一点点地、缓慢地侵蚀。

最近，我开始想一些别的事情。我开始认真地想：如果从阳台上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六楼。风从耳边吹过，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居然没有害怕。我甚至觉得，那可能是一种解脱。唯一让我犹豫的，是妈妈。她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死了，她怎么办。可是，这个理由，好像也在一天一天地变淡。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说服自己活下去了。——自杀意念（suicidal ideation）。它不是突然的决定，它是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草，在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慢慢的长出来。

她开始在深夜站到阳台上。第一次只是站了一会儿，后来是十分钟，半小时。风很冷，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但她感觉不到冷。她的身体好像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室友们睡着了，没有人知道她站在那里。

这天晚上，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方艳茹又一次站在阳台上。她低头看着楼下——路灯把地面照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她把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却越来越近。

方艳茹愣住了，她慢慢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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