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又遭霸凌

方艳茹到教室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照着一排排还没人坐的课桌椅。她放下书包，先去打了一桶水，把抹布浸湿，跪在地上，从教室最后面开始擦。她擦得很认真，一排一排，不放过任何一道桌腿下面的灰。膝盖上的伤口还没好，创可贴贴在皮肤上，每弯一次腰就绷紧一下，隐隐作痛。她咬着嘴唇，没停。

擦完地，她又扫地、拖地、摆桌椅、擦黑板、擦窗台。等她直起腰的时候，六点四十了。教室里干干净净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照在刚擦过的课桌上，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光。她看着自己打扫出来的教室，心里有一点小小的、说不清的满足感。至少这一刻，这里是干净的。

七点整，孟瑶来了。她推开门，没往里走，站在门口先扫了一眼教室，又看了一眼方艳茹。方艳茹站在讲台边，手里还握着拖把，看到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哟，来得还挺早啊。"孟瑶走进来，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方艳茹低着头，没说话。孟瑶走到讲台边，低头看了看地板。刚刚拖过的地板，还带着水渍，干干净净的。她"啧"了一声，抬脚，把讲台边那桶没倒的脏水踢翻了。哗啦一声，水泼了一地，顺着地板的坡度漫延开，刚刚擦干净的教室地面，瞬间被脏水浸湿了一大片。

"哎呀，脚滑了。"孟瑶笑着说，"方艳茹，你这地拖得不行啊，到处是水。重拖一遍吧。"

方艳茹看着地上的脏水，握拖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把拖把放进桶里，拧干，开始重新拖。

"对了，"孟瑶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指着教室后面墙角的一处，"那有块口香糖，粘了好几天了，你把它弄掉。”她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用手。"

方艳茹顿了一下。她拖着地走到教室后面，蹲下去，果然看见地板上粘着一块已经干硬的口香糖，黑乎乎地黏在地板上，不知道被多少双鞋踩过。她用手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动；又用力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黑色的污垢，指尖传来一阵钝痛。她没有说话，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孟瑶和两个跟班就坐在前排的课桌上，翘着腿，聊天，嗑瓜子，瓜子壳随手扔在地上，刚拖干净的地面，很快又多了一层碎屑。

中途有同学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绕过地上的脏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翻开课本，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方艳茹没有抬头看他。她已经习惯了。这个教室里没有人会帮她，她也不期待有人帮她。她只是低着头继续抠那块口香糖，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来。

"好了没啊？"孟瑶嗑完一把瓜子，拍拍手，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方艳茹的座位旁边。她的目光落在课桌抽屉里——那里放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卷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硬币，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

"这是什么？"孟瑶伸手把布袋拿出来，解开橡皮筋，把钱倒在手心里数了数，"三十七块五。“她抬头看她，”你哪来这么多钱？"

方艳茹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那是我……要买字帖的钱。"

"字帖？"孟瑶捏着那卷纸币，在指尖弹了弹，"哦，就是你昨天被我撕了那本吧？”她笑了一声，“怎么，还想再买一本啊？"说完，她直接把钱揣进了自己的口袋，"行啊，我帮你保管，省得你乱花钱。"

"那是……"方艳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看着孟瑶的口袋，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但她没有哭。她知道，哭没有用，求也没有用。她只是慢慢地退回来，重新蹲下去，继续抠那块口香糖。

"真懂事。"孟瑶走过去拍拍她的头，像拍一条听话的狗，"那今天的地板就交给你啦。我们走了。"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了。教室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方艳茹蹲在地上，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和血丝，膝盖上那个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一点点渗出来。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把剩下那半块口香糖一点一点地抠干净。她伸手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面有一个鸡蛋，是早上出门时母亲塞给她的。母亲说："学习辛苦，吃个鸡蛋补补。"鸡蛋还带着一点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她的掌心。她一直没舍得吃，想着中午再吃。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但她还是没哭。她看着指甲缝里的血丝，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没事的。买字帖的钱可以再攒。没事的。攒够了，再买。她站起来，重新拿起拖把，把地上的瓜子壳和脏水拖干净。拖把杆上，沾着一点从她膝盖上蹭下来的血。

她把拖把放回角落，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阳光照进来，教室里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走廊上有人追跑打闹，被路过的老师喝了一声，又嘻嘻哈哈地跑远。

方艳茹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这里是教室最角落的地方，前门进来的阳光照不到这里，头顶的灯管也有一根是坏的，偶尔忽明忽暗。她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旧杂志。

杂志封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贴着透明胶带。她翻开折角的那一页，用手掌轻轻抚平纸面。那篇文章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一次读，都像第一次，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强烈的恐惧和痛苦，有时会在大脑里留下深刻的痕迹。即使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在遇到相似情境时，那些熟悉的情绪仍可能再次出现。”下面还有一句：“这不是软弱，而是人在经历压力和伤害后，可能出现的一种反应。”

方艳茹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着。这不是软弱，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哟，方艳茹，你看什么呢？"她抬起头，两个女生路过她的座位，其中一个探过头来，看了看她手里的杂志，夸张地笑了一声："《科学画报》？你还看这个啊？装什么文化人呢。"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哇，好高级哦，我都看不懂。"她转头对旁边的女生说，"人家可是要考第一的，当然得看这种高端的东西啦。"

两人一起笑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排的人听见。有几个同学扭头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方艳茹握着杂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按照以前，她应该会把杂志合上，塞进书包最底下，然后低着头，等她们笑够以后走开。但今天，她没有动。她只是垂着眼睛，什么也没说，等她们自己觉得没意思了，才笑着离开。

"什么味儿啊，破书都发霉了吧。"其中一个女生临走前，嫌弃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杂志，笑声渐远。教室里重新恢复喧闹。方艳茹低头看着手里的杂志，那句话还停在那里："……这不是软弱。"前排有人聊天，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她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啊，别理她，她脑子有点问题的，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艳茹听到了。她的耳朵很好，好到能在满教室的喧闹声里，准确地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她没有抬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句话咽下去，像咽下过去听过的许多句话一样。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那篇文章。这一次，她把整篇文章看完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直到上课铃响，直到老师走进教室。她合上杂志，手指在折角上按了按，然后——她没有把它塞回书包最底下。

她把杂志放在桌角，封面朝上，那页折角露在外面，像一个小小的、不设防的证明。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教室，落在她课桌的一角。她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顾越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这是天赋，不是怪癖......谁说你怪，那是他们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翻开课本，坐直了身体。

午间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整栋楼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脚步声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朝楼梯，食堂涌去。方艳茹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她不像别人那样急着去食堂，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小袋用塑料袋包好的咸菜。她捧着布袋，走出教室，拐进了教学楼东侧那条人少的楼梯。

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面已经没有那三十七块五了。

可她忽然想起那本杂志，还有桌角那一点没有藏起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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