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遭受霸凌

四月的清晨还有凉意，教学楼里的倒计时牌却已经烧起来了——距离高考还有53天。

方艳茹是今天第三个到教室的人。她习惯早到，避开走廊里人流最密的那几分钟，像一只贴着墙根走的小动物，悄悄从教室后门溜进班里。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还没爬进来，她的课桌隐在半明半暗里，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可她走近了，脚步却慢了下来。昨天忘在课桌里的语文课本被摊开在桌面上，像是特意等着她来翻。封面上，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图案——扭曲的五官、夸张的嘴，旁边写着两个字。笔画很重，几乎要划破纸面，“恶心。”

她又翻了翻。不是只有封面。扉页上画了叉，目录上也被画满了叉，连她最喜欢的那篇散文标题旁，也被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乌龟。乌龟壳上，还写着她的名字。方艳茹没有喊，也没有哭。她只是轻轻合上课本，指尖在封面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把它塞进桌兜最底层，里面空了一截。

她的文具盒被倒空了，笔散了一地，少了三支，她没有捡。坐下来以后，她从书包里抽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今天的 list。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早读铃响了，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故意撞了一下她的桌角。她正写字，笔尖猛地一偏，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没有人道歉。

她停了一秒，低头看着那道划痕，最后拿笔在旁边添了两笔，把它描成了一朵花。上周，她在一本科普杂志上看到过一句话：人被长期排斥和孤立时，心理上的痛苦，有时会让身体也产生真实的疼痛感。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还抄进了本子里。现在，她有点后悔了。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第一节课下课铃刚响，语文课代表就在讲台上喊：“第三组交作业了，就差你们组了。”方艳茹从桌兜里抽出作业本。昨晚她写到十一点半，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只因为语文老师上周说过，她的字“太飘”，她就特意买了一本字帖，一笔一画地练。本子边缘被她压得平平整整，像一件认真叠好的衣服。

她刚站起身，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作业本抽走了。“哟，让我看看方大小姐昨晚又写了什么大作。”孟瑶翻着本子，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我的理想》？”她抬起头，“方艳茹，你的理想是什么啊？大声跟我们说说嘛。是不是‘考个大学，离我们远点’啊？”

班里响起一阵哄笑。“这字写得，跟蚂蚁爬似的。”孟瑶举起作业本，对着窗边的光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手腕一扬，刺啦——作业本从中间裂开。纸页像雪片一样散落下来，有几片正好落在方艳茹的鞋面上。教室安静了一瞬，随后，又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还给你。”孟瑶把撕成两半的作业本丢回她的桌上，转身走了。

方艳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笔，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纸片，其中一片恰好翻到了昨晚写的那一页。“我的理想”三个字下面，她认认真真地写着：我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看见地上的纸屑，皱了皱眉。

“这地上怎么回事？”没有人说话。

“赶紧收拾一下。”老师翻开教案。“都高三了，别为这些小事分心。把昨天布置的作文拿出来。”

方艳茹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纸。她把纸片叠好，放进桌兜里，动作很慢，也很稳，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优秀作文的片段。她听着，忽然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做什么都不行？连写作业这样的小事，都能搞砸。这个念头像一粒细小的沙子，硌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没有让它继续往下沉，只是把它压住，翻开课本。假装认真听课。

放学铃响了，方艳茹收拾书包时，眼睛的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孟瑶和几个女生。她们正朝这边看，孟瑶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方艳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她低着头，从后门走了出去，没有立刻回家。

放学后的教室很快空了，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楼道里涌出去。方艳茹故意多等了几分钟，直到走廊里的人声渐渐远去，才起身。她背着书包，低着头，贴着墙根走，想从教学楼侧面的楼梯间绕过去，可她还是慢了一步。拐过三楼走廊的转角，孟瑶和两个女生正靠在厕所门口，像是早就在等她。

“哟，方艳茹。”孟瑶往前迈了一步，挡住她的路，“放学跑这么快干嘛？赶着去投胎啊？”她笑起来，“让我们玩一会儿吧。”

方艳茹停住，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握着书包带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微微发白。她很清楚，只要不回应，她们有时候很快就会觉得没意思。可今天，孟瑶显然没打算这么快放过她。

“怎么不说话？”孟瑶歪着头，“哑巴了？”她伸手扯住方艳茹的书包带，猛地一拽。方艳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书包被整个扯了下来，拉链滑开，书、本子、文具盒一下子散落在地上，哗啦一声。文具盒摔开，笔滚得到处都是。她的语文课本也掉在地上，封面上的黑色涂鸦还在。

孟瑶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哎呀。”她故意拖长声音，“原来你还有这种在语文课本上画画的兴趣啊。”她抬脚踩在那本课本上，鞋底轻轻碾了两下，“真有意思。”

方艳茹蹲下去，伸手去捡。

“谁让你捡了？”身后的短发女生突然踢了她一脚。

方艳茹没蹲稳，整个人向前栽去，膝盖重重磕在楼梯台阶的棱角上。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膝盖窜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血慢慢渗出来。“嘶——”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哟，还知道疼啊？”孟瑶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一秒，一记耳光落了下来,“啪。"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方艳茹的脸被打偏过去，耳朵里嗡了一下，嘴里泛起一丝血腥味，她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指尖上沾了一点血。

“你倒是哭啊。”孟瑶蹲下来，和她平视，“哭给我们看看，说不定我们心软了，今天就不和你玩了。”

方艳茹没有哭，不是不想，而是她太清楚，哭只会让她们更加兴奋。这是她在一次次被堵在角落里以后，慢慢学会的经验：不反抗，不哭喊，不求饶。她们玩够了，就会走。

“你倒是哭啊！”孟瑶站起来，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扯得向后一仰，头皮一阵生疼。方艳茹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男生抱着篮球走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方艳茹抬眼，刚好和他对上视线，只有一瞬。男生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加快脚步，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孟瑶笑了，她松开方艳茹的头发，拍了拍她的脸。“看见没？没人帮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方艳茹，你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本字帖。那是方艳茹昨晚才练到第二十页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一笔一画临摹出来的字。

“还练字呢？”孟瑶嗤笑一声，“练了有什么用？”她把字帖撕成几页。然后随手一撒，纸页纷纷落下，鞋底踩过那些字迹，留下凌乱的灰黑色鞋印。

“真没劲。”孟瑶站直身体，临走之前，又拍了拍方艳茹的脸。“今天开心吗？明天再玩。”她招呼自己的两个跟班，走出去几步，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明天早上，把值日做了。做不好——”她笑了一下，“你知道的。”

三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方艳茹跪在满地狼藉里。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她先把语文课本捡起来，拍拍封面上的灰，放进书包，又把作业本一张一张收好。笔，一支一支捡回文具盒。捡到那本被撕烂的字帖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纸页被踩过。上面她临摹的字沾着灰黑色的鞋印，有些已经看不清了。她把撕散的纸页一张张拢起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膝盖很疼，血顺着小腿慢慢往下，已经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没有处理。只是站起来，背起书包，没有回教室，她走向楼梯间。那条通往天台的路。

脸上火辣辣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被扯过的头皮隐隐发疼。可真正让她觉得难受的，是孟瑶刚才那句话——“没人帮你。”

她忽然想起那篇科普文章，原来，心理上的排斥和身体上的疼痛，有时候真的可以让人产生相似的感受，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只是书上的文字。直到今天，她才忽然明白。原来心也会疼，而且有时候，疼得并不比身体轻。

她一边想着，一边推开天台的门，傍晚的风一下灌了进来。吹在她破了皮的嘴角上，凉丝丝的。她刚想找个角落坐下，忽然停住了。栏杆边，已经站着一个人，一个男生，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领口被扯歪了。借着夕阳的光，可以清楚看见他脸上的一块淤青，嘴角也破了。他正低着头，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看到她满脸的伤，又看见她膝盖附近渗出的血，明显愣了一下。两个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几秒后，那个男生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很明显的虎牙。

“哟。”他说。“你也来这儿躲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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