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号,粮站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是红的,贴在铁门旁边的砖墙上,浆糊还没干,边角往下淌着白浆。
陈默站在自己铺子门口,隔着一条街看。
粮站关门关了一年多,两扇铁门上的锁生了锈,门缝里长出一丛草,长得有半人高。
院子里那个晒场,原先秋天晒谷子,现在铺着一层碎砖,砖缝里也是草。
两座老仓库并排立着,砖墙厚,屋顶是木架的,铺着青瓦,瓦缝里长了几棵小树。
屋檐底下有燕子窝,一只燕子飞回来,在窝边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上午来了几个人,穿短袖衬衫,手里拿着卷尺,在门口量来量去。
量到中午,来了一辆卡车,卸下几十根钢管、几捆彩条布。
下午,铁门被撬开了。
出来一群工人,拿镰刀割草,割了一下午,晒场上的草堆成两个垛。
陈默那天没出门,就在柜台后头坐着,修一台录音机。
磁头脏了,他拿棉签蘸酒精擦,擦一遍,试一遍,擦了四遍才干净。
石头从外头回来,车还没停稳就喊。
“默哥。”
“嗯。”
“粮站那块地,中恒买下来了。”
陈默把棉签放下。
“买,还是租?”
“租。”石头说,“租二十年。”
“干什么用?”
“开电器城。”石头说,“两座仓库打通,五千多平,比城东那家还大。”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
对面粮站的院子里,彩条布已经围起来了,围了半人高,风一吹,布面鼓起来,又塌下去。
“什么时候开?”
“说是七月十八。”
陈默算了算。
“十七天。”
“人家不用盖房。”石头说,“仓库是现成的,刷白了,吊个顶,装几排灯,货一摆就能卖。”
“谁过来管?”
“听说是曹振邦自己来。”
陈默没说话。
七月三号,粮站院子里搭起了台。
台子是用钢管和木板搭的,铺着红地毯,地毯是新的,边上还带着折痕。
台前摆了四排椅子,椅子上铺着白布,白布上压着矿泉水瓶,瓶身上凝着水珠。
院墙外头站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打听招工的,还有挑着担子卖冰棍的。
锣鼓队来了两拨,一拨在门口,一拨在台边,敲得人心口发闷。
腰鼓队是县中学的,二十来个女学生,穿红衣,脸上抹了粉,站在太阳底下等。
陈默站在人群后头,靠着一棵梧桐。
九点整,车队来了。
前头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头擦得能照见人,后头跟着三辆桑塔纳。
车停在院门口,先下来的是司机,绕到后头开门。
曹振邦从车上下来。
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的短袖衬衫,裤子笔挺,皮鞋擦得亮。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鬓白了一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下车以后,先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座仓库,看了有半分钟。
沈祝山从第二辆车上下来,快步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曹振邦点了一下头,往台上走。
上台的时候,他没让人扶。
县里来了几个人,坐在第一排,曹振邦一个一个握手,握得很短,握完就松。
轮到他讲话,他没拿稿子。
“清河这地方,我来了三回。”他说,“头一回是来看地,第二回是来签合同,今天是第三回。”
“三回,我看出一个事。”
“清河人买电器,跑省城,跑地区,跑得腿都细了。”
底下有人笑。
“为什么跑?”曹振邦说,“因为县里没有一个像样的地方,能让人一次看全,一次比完。”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十月一号之前,这个院子里,会有五千平米的场子,两百个牌子,三千个品种。”
“清河人买电器,往后不用出县。”
底下鼓掌。
掌声停下来,曹振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扫到后头那棵梧桐底下,停住了。
他把茶杯放下,对沈祝山说了句什么。
沈祝山顺着他看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有点为难,还是走下台来。
“小陈老板。”他挤过人群,“曹总请你上台。”
周围的人一下子静了,都回过头来看。
陈默把手里那半截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请我上台做什么?”
“曹总说,清河这行,你是他看得上的一个人。”
陈默站着没动。
“小陈老板,这种场合,不去不好看。”沈祝山压低了声音,“几百双眼睛看着。”
陈默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点灰。
走上台的时候,锣鼓队停了,腰鼓队也停了。
曹振邦伸出手。
陈默握了一下。
曹振邦的手很干,掌心有一层薄茧。
“小陈老板。”他说,“我请你上来,没别的意思。”
“就想让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你怎么看这个场子。”
陈默站在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台下黑压压一片,前排坐着县里的人,后排站着街上的熟脸,有开五金铺的老周,有修鞋的老师傅,有粮站原来的老站长,还有几个乡下来的,肩上还搭着毛巾。
太阳很大,照得台板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走。
他把话筒拿起来。
“我这间铺子,三十六平米。”他说,“对面这个场子,五千平米。”
台下有人笑。
“五千平米是好事。”陈默说,“清河人不用跑省城了。”
“我只说一句。”
他把话筒换了个手。
“诸位买电器,别光看铺子大小。”
“看坏了以后,谁上门?”
台下静了一下。
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声“说得好”,声音很响,喊完了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缩回人群里去了。
曹振邦笑了一下,把话筒接过去。
“小陈老板这句话,说得实在。”他说,“所以我今天还请了一个人。”
他往台侧一伸手。
一个年轻人从台侧走上来。
三十出头,个子高,白衬衫扎在西裤里,皮带扣很亮,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额头。
“我女婿,曹晓东。”曹振邦说,“这个场子,往后归他管。”
曹晓东接过话筒,先朝台下鞠了个躬。
“各位叔伯,各位乡亲。”他说话不快,尾音带一点省城的口音,“我叫曹晓东,往后就在清河住下了。”
“我不懂修机子,也不懂进货。”他说,“我只懂一件事——买卖要让人放心。”
“所以今天,我在这里立三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三十天无理由退货。”
台下嗡地一声。
“第二,送货上门,不管城里乡下,一分钱不收。”
“第三,保修期内,坏了修不好,换新的。”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笑了笑。
“这三条,从七月十八号开业那天起,写进单子里,盖我们的章。”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说这不可能,说这是赔本赚吆喝。
曹晓东等议论声小了一点,才接着说。
“我知道有人不信。”
“所以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问一句。”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
“小陈老板,这三条,你敢不敢跟?”
台下的眼睛全转到陈默身上。
太阳晒在台板上,热气一层一层往上翻,远处粮站的仓库顶上,有几只麻雀落下来,又飞走。
陈默看着这个年轻人。
曹晓东的眼睛很亮,不躲,也不凶,像是在谈一桩划得来的买卖。
“跟。”陈默说。
台下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
曹晓东笑了一下,伸出手。
“那就各凭本事。”
陈默握了一下,松开。
下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曹晓东在跟县里的人说话,声音很轻,说的是“试点”“样板”“明年全省推”。
回到铺子,石头把门关上,脸涨得通红。
“默哥,三十天无理由退货,这得压多少钱?”
“算。”
石头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按上个月的流水,一个月卖十万,退三成就是三万。”他说,“三个月就是九万。”
“不止。”陈默说,“退回来的货,还得占库房,还得压本钱。”
“那你还答应?”
“不答应,明天全县都知道默记不敢跟。”
石头把算盘一推。
“他们的细则还没出。”
“什么意思?”
“他嘴上说三十天,单子上怎么写,还不一定。”石头说,“当初那个持证上岗,也是嘴上说得好听。”
陈默没说话。
天黑以后,赵德发来了。
他把草帽摘下来,放在柜台上,人往门框上一靠。
“小陈。”
“赵叔。”
“今天台上那一下,你答得太快了。”
“不快不行。”
“你知道他们那三条是给谁立的吗?”
陈默看着他。
“给城里人立的。”赵德发说,“城里人买了机子,包装箱舍不得扔,发票夹在抽屉里,用两个月还跟新的一样。”
“乡下人呢?”他说,“箱子拆了烧火,发票塞哪儿忘了,机子上落一层灰,用了半年。”
“三十天无理由退,到了乡下,一条都用不上。”
陈默把柜台上那台录音机翻过来,看了看后盖上的螺丝。
“赵叔。”
“嗯。”
“你说得对。”
“那你还跟?”
“我跟的不是他那三条。”陈默说,“我跟的是‘无理由’这三个字。”
赵德发皱起眉。
“他写细则,我也写。”陈默说,“他写给城里人看,我写给乡下人看。”
赵德发看了他一会儿,把草帽重新扣上。
“你这个人。”
“怎么?”
“没什么。”赵德发推开门,“我回去把东街那块牌子擦擦。”
他走到街心,又回过头。
“对了。”
“嗯。”
“今天下午,我看见华振华也来了,站在最后一排。”
“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赵德发说,“他手上拿着个本子,一直在记。”
七月八日:做“三十天”木牌与传单三百,售货一万五千;柜上现金二十八万八千四百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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