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号,陈默坐头一班车去省城。
车是旧的中巴,座位上蒙着一层塑料布,太阳一晒,塑料味混着汽油味往鼻子里钻。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子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拍打。
车出县城的时候,路两边还是稻田,稻子刚插下去不久,水面上一层薄薄的绿。
走了一个钟头,田没了,换成厂房、砖堆、脚手架,路边竖着“开发区”的牌子,牌子上的字被雨淋得发白。
路边有个加油站,两台加油机立在那儿,一台罩着防雨布,布被风掀起一个角,扑打扑打地响。
再往前是一片新建的住宅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阳台上晒着被单,被单鼓起来,像船帆。
车里有人在嗑瓜子,壳落在过道上,被踩得咔嚓响。
前头座位上有个老太太晕车,趴在椅背上,旁边的女人拿一张报纸给她扇风,扇了一阵,报纸的边都软了。
到省城汽车站,九点四十。
他下车,转了一趟公交,又走了十分钟,找到解放路上那栋灰楼。
楼是五十年代的样式,水泥墙面,窗子又高又窄,门口两级台阶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省劳动厅职业技能鉴定中心。
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上衣下摆扯平,才推门进去。
门厅里凉。
一个老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报,头也不抬,问了一句找谁。
“职业技能鉴定。”陈默说,“个人报名。”
“三楼,左转,第三间。”
楼梯是水磨石的,中间磨得发亮,两边发暗。
墙上挂着一排宣传画,画的是各种证书的样式,颜色褪得发灰。
有一张被水泡过,右下角鼓起来,像一块结了痂的伤。
走廊里有一股旧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走两步就能闻见。
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门,门上的牌子有的是搪瓷的,有的是白纸写的,贴在玻璃上。
第三间门口挂着“鉴定管理股”。
他敲了两下。
“进。”
屋里两张桌子,一张空着,另一张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桌上一个大茶缸,缸子里泡着半缸茶叶,叶子沉在底下,水是深褐色。
“什么事?”
“报考等级证。”
“单位还是个人?”
“个人。”
男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
“填这个。”
表是油印的,格子很密。
陈默一项一项填,填到“文化程度”停了一下,写了个“高中”。
“报几级。”
“他们有基础,干了十几年。”陈默说,“报四级。”
“四级要两百四十学时。”男人说,“学时证明,定点机构开。”
“非定点不行?”
“不行。”
“为什么?”
“规程是这么定的。”男人把茶缸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不是我要卡你,是这张表上就这么几栏,少一栏,我这儿录不进去。”
陈默把笔放下。
“有没有别的路?”
男人喝了一口茶,把缸子放下。
“有。”
“什么路?”
“一九八五年以前发的证,可以直接换发,免学时。”男人说,“那批证是行业发的,后来并到我们这儿,老人老办法。”
“换发要什么?”
“本人到场,身份证,原单位证明。”
“原单位散了。”
“主管部门出。”男人说,“物资局、商业局,看当年归谁管。”
陈默把这几句话记在本子上。
“还有一样。”男人说,“换发之后,可以报考评员,考评员带徒弟参加鉴定,学时由考评员出。”
“这个好。”
“好是好。”男人笑了一下,“考评员要本人申请,还是要原单位证明。”
陈默把笔停在本子上。
“绕回来了。”
“绕回来了。”男人说,“小同志,这种事我见得多,卡就卡在最后一张纸上。”
“我认识一个老师傅。”陈默说,“他有一张老证,七九年的,五级无线电装修工。”
男人抬起头。
“叫什么?”
“康有田。”
男人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档案柜前头。
柜子有六个,每个柜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年份,纸条的边都翘了,用透明胶粘过。
柜子顶上落着一层灰,靠窗那一头被太阳晒得发白。
墙角有一台落地扇,扇叶上缠着灰,转起来嗡嗡地响,吹过来的风是温的。
他拉开其中一个,手指在档案袋上一格一格地摸。
摸到中间,停住。
“康有田。”他念了一遍,“五级,七九年,无线电装修。”
“在?”
“档案在。”男人把档案袋抽出来一半,又推回去,“不过这张档案,三月里被人调走过一回。”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谁调的。”
“调档函在这儿。”男人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华兴家电维修部,理由是聘请该同志担任教员,办理资格换发。”
纸是打印的,底下盖着华兴的章,日期是三月二十六。
“调走多久?”
“半个月,还回来了。”男人说,“换发的材料他们递上去了,证也发了。”
“证发给谁了?”
“发给本人。”
“本人现在在他们那儿?”
“那我就不知道了。”男人把档案袋推回柜子里,关上柜门,“小同志,我把话说明白,这张证换出去了,就是人自己的证,别人拿不走,也挂不住。”
“挂不住?”
“证上写的是人名,不是单位名。”男人说,“他要走,证跟着人走。”
陈默站在柜子前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
铁门上有一道划痕,很长,从上到下。
“那考评员呢?”
“考评员要他本人来申请。”男人说,“他要是不来,谁也没办法。”
“他要是来了,原单位证明怎么办?”
“找主管部门。”
陈默把本子合上。
“谢谢。”
“等一下。”男人叫住他,“你跟康有田什么关系?”
“他是我师傅。”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便条上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县物资局,找这个人,姓刘,管档案。”他说,“就说我让找的。”
陈默接过便条。
便条上的字很硬,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您贵姓?”
“姓罗。”
“罗股长。”
“别叫股长。”男人摆了摆手,“叫老罗就行。”
陈默把便条折好,揣进上衣内袋。
出门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下。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天是白的,看不见云。
楼下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响了一串,又停了。
他下楼,走到门厅,正要推门,门从外头开了。
进来的是华振华。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站住了。
华振华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露出一角红章。
“小陈老板。”他先开口,笑得很快,“你怎么在这儿?”
“办点事。”
“办什么事?”
“找一张纸。”
华振华的笑停了一瞬。
“找到了?”
“找到一半。”
“哦。”华振华把文件袋往上提了提,“我来送年检材料,定点机构每年都要检。”
“华经理。”
“嗯。”
“康师傅那张证,是你们换的?”
华振华没否认。
“三月里换的。”他说,“老人家一张老证,压了二十年,我们帮他换新的,还涨了一级。”
“换证的钱谁出的?”
“我们出的。”
“他签了什么?”
华振华看着他,笑了一下。
“小陈老板,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爱把话问到最后一层。”
“问到底,心里才踏实。”
“踏实是好事。”华振华说,“不过有些事,问到底也没用。”
他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
“康师傅在我们那儿,一个月三百,管吃管住,医药费另算,比在你那间巷子里强。”
“他自己会选。”
“他会选的。”华振华说,“人老了,先想的是药,不是义气。”
他说完,推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玻璃震了一下。
陈默站在台阶上。
太阳很大,照得街面发白,柏油被晒软了,踩上去有点粘脚。
街对面有家国营饭店,门口的玻璃柜里摆着几盘凉菜,用纱布罩着,纱布上落了一层灰。
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人,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铺盖卷,他低着头啃一个馒头,啃一口,喝一口搪瓷缸里的水。
一个骑三轮的在他面前停下,问走不走。
“走。”陈默说,“汽车站。”
三轮车拐上大路,风从耳边过去。
他坐在车斗里,手撑着边沿,看着街两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树叶很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一片一片的碎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华振华说“他会选的”。
这句话里的“他”,说的是老康。
可华振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
一个心里没底的人,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睛是要躲的。
五月十七日:往返车费六十,复印查档三十,饭钱六十;售货七千二百;柜上现金二十五万三千一百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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