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号,天亮得早。
陈默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根,木头磕在石头上,闷闷地响。
街面还湿着,昨夜那阵雨下得不长,青石板缝里积着水,被赶早的人踩出一串脚印。
他把门口那块铜牌摘下来,拿一块软布擦。
铜是新的,擦一遍就亮,亮得能照见人的半张脸。
石头来得比平常早,车链子在门口响了两声才停。
“默哥。”
“嗯。”
“昨天夜里我送完最后一趟货回来,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车。”
陈默擦牌子的手停了一下。
“桑塔纳。”
“你认得?”
“我认得那个司机。”石头说,“春天给他开过一回门,中恒的。”
陈默把布叠好,塞进柜台下头的抽屉。
“我知道了。”
石头站在门口没走,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康师傅……会不会走?”
“你去把后院的货点一遍。”陈默说,“西头那三箱收录机,昨天到了一直没拆。”
石头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推着车往后院去了。
陈默把铜牌挂回墙上,挂正了,退后三步看了一眼。
牌子上的号是〇〇一,老康錾的,一横一竖都带着点斜,像是落錾的时候手在抖。
他锁了柜台,往巷子去。
早市还没散。
巷口那家豆腐摊刚揭了屉,白汽涌出来,把半条巷子都罩住,豆腥味混着煤炉的烟,呛得人眼睛发涩。
一个挑担子的从边上挤过去,前头那筐里是活鸡,翅膀扑棱棱地响。
陈默侧了侧身,让过担子,往巷子深处走。
墙根底下有一道水沟,昨天夜里那场雨把沟里的青苔冲得翻起来,绿乎乎地贴在砖上。
巷子尽头那间小平房,门开着。
门口那两盆凤仙还在,叶子上挂着水珠,有一片叶子被虫子咬了个洞,边缘卷着。
他站在门口,先闻到一股药味。
药味是从屋里出来的,苦,混着一点焦,像是熬干了锅底。
老康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块纱布,纱布上摆着七八个药瓶,有大有小,其中一个瓶子的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字。
“来了?”老康没回头。
“嗯。”
“坐。”
陈默在门边那张小板凳上坐下。
板凳矮,一坐下去,膝盖就顶到了桌沿。
屋里比外头暗,窗户上糊着一层旧报纸,报上的字已经泛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墙上挂着一块木板,就是当年那块“康修理”的招牌,漆掉得只剩个轮廓。
木板旁边的钉子上,挂着一把螺丝刀。
“昨天晚上,沈祝山来了。”老康说。
“我知道。”
“你在门口站着。”
陈默没答。
“我听见你的脚步了。”老康说,“你那双鞋,左脚后跟磨得厉害,走起来一下轻一下重。”
他把一个药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三百块。”他说,“一个月三百,不用坐班,一个月回来两趟,医药费另算。”
“你应了?”
“没应。”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吃饭,喊了两声,没人应,声音就远了。
“我想去。”老康说。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不是为那三百块。”老康把药瓶一个一个码好,码成一排,“我这双手,在这条巷子里,一年修三百台,撑死了。”
“到那边,一个月教四十个人。”
“四十个人一年修多少台,你算过没有。”
陈默没说话。
“我算过。”老康说,“一万四千四百台。”
他说这个数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报一个零件的尺寸。
“我这辈子修过的机子,加起来没有这个数的一半。”
“教出来的人,能修。”
陈默抬起头。
老康的头发比春天白了不少,两鬓全白了,头顶那块却还是黑的,黑白之间没有过渡,像刷漆刷到一半停了手。
“还有一样。”老康把碗端起来,碗里是刚倒的药,颜色深得发黑,“药一个月一百八,我没跟你说过。”
“你不用说。”
“我不想到了躺下那天,再跟你开口。”
陈默看着那只碗。
碗是搪瓷的,白底蓝边,边上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锈成了褐色。
老康把药一口喝了,喝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你这病,到底是什么?”陈默问。
“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
“春天气管不好。”老康把碗放下,“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又不是大夫。”
陈默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工具箱前头。
箱子是铁的,绿漆,四个角都磨出了白,提手上缠着一圈黑胶布。
他把箱子拎到桌上,打开。
里头分三层。
第一层是螺丝刀,从大到小,一排七把,每一把都在箱底的绒布上有一个粉笔画的印子,用完了要放回自己的印子里。
第二层是钳子、尖嘴钳、斜口钳、剥线钳,还有一把小锤,锤柄换过,新柄比旧柄白。
第三层是万用表、电烙铁、松香、焊锡,还有几个用纸包着的小零件,纸包上写着字。
“箱子我带走。”老康说。
“嗯。”
“工具你留着。”老康说,“我用不上那么多了。”
“你带走。”陈默说,“到了那边,人家的工具未必顺手。”
老康没再争。
陈默把三层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用那块软布擦一遍,再放回去。
擦到最底下,摸到一把螺丝刀。
木柄的,比别的都旧,柄上有一道裂纹,用铜丝缠了两圈,铜丝已经发黑。
一九七八年的。
老康说过,那把螺丝刀是他进五交化第二年买的,一直用到厂子散。
陈默把它放回印子里,把三层盖好。
“这箱子底下有个夹层。”他说。
“放图纸的。”
“我知道。”
他把箱子合上,扣好搭扣。
走的时候,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报纸包,放在桌上。
“什么?”
“这个月的分成,六百。”
老康看了那个包一眼,没动。
“多了。”
“没多。”陈默说,“你上个月修了四十一台,按规矩就是这个数。”
老康把报纸包拿起来,掂了掂,塞进抽屉。
陈默出了门,走到巷口,又折回来。
他把手伸进工具箱底下那个夹层,摸到那块薄木板,抽开,把一个更小的纸包塞进去,再推回去。
纸包里是九百块,十块一张的,他昨夜数了三遍。
五月六号,早上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瓦上听不见声音,只把整条巷子淋得发亮。
老康穿一件蓝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刷过,还有水痕。
他拎着那只绿箱子,站在巷口。
石头把三轮车蹬过来,车斗里铺了一块塑料布,怕箱子淋湿。
巷子里的街坊出来送。
修车的老汉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走过来,说了句“到了那边捎个信”。
择菜的大娘塞给他一包煮鸡蛋,还热着,用毛巾裹着。
老康一个一个应了,声音不高。
陈默站在铺子门口,没过去。
老康把箱子放上车斗,回过头,看了一眼铺子那块牌子。
“蓝布底下有张纸。”他说。
“什么纸?”
“你回去看。”
石头蹬起车,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线泥水。
车走到街口,拐了弯,看不见了。
雨还在下。
陈默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衣裳前襟湿了一片。
他回身进屋,走到验机台前头,把那块磨毛了角的蓝布掀起来。
蓝布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从账簿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
纸上是名单。
十八个名字,一笔一划写的,有的字写得很正,有的字歪着,像是写的人手上没劲。
每个名字后头,都注着一个字。
无。
陈默把纸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小字。
“六月一日起,保修结算只认证。”
落款没有,只有一个日期,四月二十八。
他把纸捏在手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很细,落在玻璃上,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刮。
下午,中恒的人来送函。
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摩托车停在门口,水珠子从车把上往下滴。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柜台上,让陈默签收。
信封里两张纸。
一张是关于成立清河县家电维修行业协会的通知,上头顶着三个红章,一个是中恒筹备处,一个是县里的一个什么办公室,第三个章盖得有点歪,字看不清。
另一张是首批定点培训机构的名单。
只有一家。
华兴家电维修部。
通知上写,六月一日起,全县家电维修从业人员持证上岗,未取得等级证书的,不得承接厂方保修结算。
落款处两个名字,一个是中恒筹备处,一个是华兴,后头括号里写着经理华振华。
陈默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柜台上。
纸边被雨气泡得有点软。
石头从后院出来,手上有油,看见那两张纸,脸色变了。
“这是冲我们来的。”
“嗯。”
“十八个点,一个有证的都没有。”
陈默把纸折起来,折得很齐,塞进上衣口袋。
“去把所有点的人名找出来。”他说,“还有他们每个人的年纪。”
“干什么?”
“报名。”
石头愣住了。
“报名?去他那儿报名?”
“去他那儿报名。”陈默说,“三百八一个人,我出。”
“可那是中恒……”
“证是发到人手上的。”陈默说,“不是发到牌子上的。”
五月六日:结康师傅分成六百,另支九百,烟两条点心两包四十;柜上现金二十四万七千三百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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