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回望死地

“到了。”安科大嗓门从前面车厢传了过来。

风里的味道变了。

干硬的沙土气味中，混杂了一股极其腻人的廉价香料味，底下还垫着常年化不开的陈旧血腥气。这是大城池特有的排泄物与脂粉混合的标志性气味。

战车宽大的星纹钢履带碾碎了路中间最后一块带着神庙印记的界碑。碎石飞溅，打在车厢外壳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拉车的铁甲犀牛打了个响鼻，前蹄在一处高耸的土坡边缘停了下来。

谢玄单手按着车厢挡板，居高临下地俯视。

这道土坡是荒原与城邦领地天然的分界线。坡底往回看，就是他们刚刚杀穿的都阿特大戈壁。

几个月前，这片广袤的红色死地在所有暗月大陆底层人的嘴里，是个连名字都不能随便提的禁区。神庙在这里立下规矩，用上万年的时间把恐惧砸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现在，那条常年翻滚着血泡的沸血赤河已经彻底干涸，河床底部裸露出大片灰白色的盐碱晶体。曾经倒悬在深渊之上、压榨着无数生灵气血的巨大金字塔主坛，早就碎成了一地烂砖头。

狂风卷起黄沙，像盖被子一样，把那些刻着罪恶神纹的断壁残垣、散落一地的白袍祭司尸体，还有那些填满尸骨的天坑，一层一层地掩埋到地底深处。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爬上来，光线越过土坡，直挺挺地照在光秃秃的沙海面上。

没有阴煞，没有阵纹反噬的红光。干干净净。

安科从后头的辎重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那串人头骨念珠。他走到土坡边缘，大脚丫子踩着一块滚落的碎石，脖子往前伸了伸。

安科搓了搓光秃秃的脑门。

“真他娘的邪门。”

“老子以前在黑鸢团当小头目的时候，带人跑到这附近劫道，隔着十几里地看那座金字塔，腿肚子都会自己转筋。那时候总觉得里头住着能吃天的活祖宗。”

安科把念珠挂回脖子上，转头看向谢玄，咧开一张大嘴。

“现在再看，连个土包都不如。老大，那帮白袍老杂毛布置的阵法，就这点能耐？”

伊拉雅领着几个守阵遗族的战士走过来，手里握着长矛。她没接安科的话茬，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被黄沙填平的天坑。

她记得很清楚，两个月前，她的亲哥哥就是被绑在那个天坑边缘的十字架上，放干了血。

伊拉雅走到谢玄战车下方，单膝重重跪在沙土里，长矛横在膝前。

身后的两百名遗族战士齐刷刷地跟着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出整齐划一的锐音。

“先生。”

伊拉雅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都阿特平了。遗族世世代代的血债，收回来一半。从今天起，遗族的命全挂在先生刀上。”

谢玄没急着说话。

他看着底下这群人。这些人三个月前还是一群为了半块劣质灵石就能互相在背地里捅刀子的流氓，或者是每天东躲西藏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的苦哈哈。

那十万极品血灵石的悬赏令是个好东西。把这些人骨子里的贪欲和被压迫了半辈子的戾气全给激出来了。

但光有戾气走不远。

谢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城邦那帮贵族和主祭不是傻子，他们放出悬赏令，摆明了是想拿散修和雇佣兵当探路石，消耗黑鸢团的物资和体力。等这支队伍被无休止的暗杀拖垮，护教正规军才会出来收网。

这算盘打得挺响。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件事。都阿特的毁灭不是靠人数堆出来的，而是底层的规则被掀翻了。

谢玄从车厢上跳下来，军靴踩出沉闷的脚步声。

他走到伊拉雅面前，伸手在长矛的木柄上踢了一脚。

“起来。留着力气去城邦里头捅人，跪我这儿磕不出灵石来。”

伊拉雅借着力道站起身，顺势把长矛背到身后。

梦月从战车另一侧走过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暗灰色劲装，长发用一根不知从哪个神官尸体上扒下来的白玉簪子随便挽在脑后。

她走到谢玄身边，很自然地抬手帮他拍掉肩甲上沾着的沙土，随后挽住他的小臂。

“这片死地困了我数月。”

梦月看着下方的沙海，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当初被困在阵眼里，每天被抽离本源的时候，我算过一卦。卦象说死局无解。神庙的抽血法子太糙，但硬是用万年的地脉堆出了个死疙瘩。”

梦月偏过头，看着谢玄侧脸的轮廓。

“如今终于碎了。”

谢玄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仙界的人习惯用庞大的资源去推平一切，遇到这种蛮不讲理的地脉死阵，最正统的做法就是用更高阶的仙器强行砸开。但在暗月大陆这种灵气枯竭的破地方，这法子根本行不通。

他能拆了这里，靠的是眼界。

“这阵，老子拆得干干净净。”

谢玄笑了一声，反手握住梦月的手腕。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土坡的最前沿，脚尖半悬空。

“不过是个残次品的抽血泵罢了。当年布阵的人学了点皮毛，把生门堵死，硬生生改成吸血的漏斗。这种破铜烂铁，也配叫绝阵？”

谢玄拔出腰间的断刃。

暗金色的刀锋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血光。这刀跟着他一路从祭台杀到现在，吞了不少高阶神官的心头血，原本生锈的刃口已经长出了一排细密的锯齿。

“不过，都阿特只是个开胃菜。”

谢玄手腕翻转，断刃斜着劈开眼前的空气，刀尖直直地指向前方。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城邦平原。

那里没有荒原的狂风，视野极度开阔。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庞大到让人产生视觉错乱的巨型城池轮廓，正死死地趴在地上。

黑色的青石城墙起码有几十丈高，像是一道铁箍，把方圆百里的富庶土地全圈在里头。

而在城墙之上，九座高耸入云的尖塔分列八方，中间拱卫着一座更为巨大的白色神殿。

九道水桶粗细的金色光柱从尖塔顶端直冲云霄，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将整个城邦笼罩在内。

那光网透着一股子极度排外的威压。站在这里隔着几十里地，都能感觉到周围空气里稀薄的灵气正被那九道光柱疯狂地扯拽过去。

“那就是神庙联盟的总坛？”

安科凑过来，眯着眼睛瞅了半天，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得用多少血灵石才能撑起这么大的阵仗。城邦这帮孙子是把地皮都刮干净了吧。”

“这才刚开始。”

谢玄把断刃插回刀鞘。

“外面的天地大着呢。他们敢在天上点灯，咱们就去把灯柱子拔了。十万极品血灵石，总得有个结账的地方。”

谢玄转过身，看着身后绵延数里的车队。

几千双眼睛全盯着他。没有畏惧，只有一种饿狼看见肥肉的狠劲。都阿特一战，把这帮底层人的胆子彻底撑大了。

“出发，平原。”

谢玄翻身上马。

铁甲犀牛再次迈开步子，沉重的战车顺着土坡轰隆隆地往下冲。身后，几百辆辎重车和步兵方阵紧紧跟上。

都阿特大戈壁彻底被甩在身后。

一场足以把整个暗月大陆天花板捅穿的风暴，正式卷入了城邦的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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