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酬劳与归人

马车驶入城内，天色大亮。

城中街道烟火鼎沸，人来人往，可洛克无心多看。他外衣破损，绷带之下还在隐隐渗出血迹，浑身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模样狼狈虚弱。他拢紧身上破烂的衣衫，朝着城内那片鱼龙混杂的黑市走去。

洛克一路径直走到老陈的联络小屋。

小屋半敞着门，屋内弥漫着铁锈、草药混杂铜钱的味道。老陈正坐在木案之后清点一堆异兽材料，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一眼就看见满身血污、神色疲惫的洛克站在门口。

老陈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然先下了判断。

这种情形他见得太多。不少年轻人闯进险境，被残酷的现实吓破胆子，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就跑回来，想要反悔契约、乞求解约。

老陈放下手中物件，脸色沉了几分，不等洛克开口，便率先出声，不带半分情面。

“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份任务凶险万分，当初劝过你三思。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若是中途解约、完不成任务，需要赔付三倍违约金。规矩摆在这儿，你不要想着找我通融，我不可能为了你破坏黑市定下的规矩，后果得你自己承担。”

他一番劝退的说辞才讲到一半。

“哐当——”

两声沉闷的重物碰撞，打断了老陈的话语。

洛克没有辩解半句，上前一步，将两枚带着斑驳血渍的异兽牙重重搁在木桌之上。

少年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陈老板，昨天接下的任务完成，还请验货结账。”

老陈话语骤然卡在喉咙里，瞳孔微微一缩。

他怔了一瞬，连忙伸手拿起桌上的兽牙，指尖细细摩挲牙身的纹路、上面残留的撕咬痕迹，又凑近嗅了嗅上面独属于废墟异兽的腥气。一遍，又一遍仔细查验，方才脸上那副准备应付违约者的冷淡，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竟然……真的是任务目标的兽牙。”

老陈低声喃喃，这句话音量不算小，顺着半开的屋门传了出去。

小屋外不远处，几张桌边闲坐聊天的灵能猎手闻声，纷纷转头望了过来。

几道目光落在站在屋内的洛克身上，有人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

“哎？这不是昨天那个接下废墟任务的毛头小子吗？”

“我还以为他这次必死无疑，居然活着回来了？”

“这才一夜功夫而已，那种危险废墟，好多老手都要耗上两三天。”

“昨天大伙还都调侃他是去送死，没想到真把任务给做完了。”

议论声渐渐响起，先前的戏谑尽数消散。众人望着洛克身上尚未处理干净的伤痕，眼神从最初的戏谑，转变成正视，再到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

黑市只信奉实力。能从那片吃人一般的废墟活着回来，还带回契约要求的信物，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这些刀口舔血的人收起轻视。

“好家伙，胆子大，本事也有。”

“是我们当初看走眼了。”

细碎的赞许传入耳中，洛克神色依旧平静，并未因此有半分得意。

老陈这时已经彻底回过神，伸手打开一旁的木匣子，数出契约约定的六千银钞，沉吟片刻，又额外抽出两千，一并推到洛克的面前。

“契约酬劳六千，这两千是我个人添给你的。”老陈的神情郑重了许多，“你身上血腥味太重，伤痕还露在外头，就这么直接回贫民窟，你母亲一眼就能看出你在外搏命。街角有家便宜的客栈，先去开一间房，冲洗干净身上血污，换一身衣裳，处理好伤口再回家，莫要让老人家整夜担惊受怕。”

洛克指尖按住桌面上厚厚的一叠银钞，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陈老板，你怎么知道我家中还有母亲？”

老陈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几分深邃。

“我在黑市经营这么久，凡是来签下这种生死契约的人，我多多少少都会摸清对方的根底。”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洛克心底微微一沉。原来从签下契约的那一刻，自己的处境，家中患病母亲的事情，对方便已经知晓。他没有继续追问更多，明白这位黑市老板远比看上去更加不简单。

“多谢陈老板提点，也多谢这份额外的酬谢。”

洛克把所有银钞仔细贴身收好，转身走出联络小屋。

路过人群的时候，围在旁边的猎手纷纷主动给他让出通路，一道道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之上，再无半分之前的轻慢。

他听从老陈的叮嘱，就近找了一间平价客栈。反锁房门，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冲去满身血污，换下那套沾满污渍的破旧外衣。绷带之下的伤势依旧棘手，但外表看去，已经看不出刚刚从生死险境挣扎归来的模样。

出了客栈，他上街购置清创药膏、全新绷带，又咬牙买下医治母亲陈年顽疾的珍贵药剂。想到母亲平日里省吃俭用过得清苦，又顺带买了糕点与熏肉。大包小包拎在手中，沉甸甸的，全是他拿性命搏来的安稳。

一路匆匆赶回贫民窟那间破旧小家，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母亲坐在床边，时不时压抑的轻咳几声。见到洛克回来，他外表看着整洁，脸色却惨白如纸，眼底布满浓重的血丝，浑身掩不住的疲惫。

小洛，回来了。”母亲的声音轻柔。

洛克硬打起精神，扯出一抹平和的笑意，刻意挺直脊背，不让破绽显露，将药和吃食一一摆放在桌上。

“嗯，事情办完了，挣了些钱，给你带了药，还有不少吃的。”

他细心拆开药包，服侍母亲服下药剂。每一次抬手转身，腰侧的伤口都会传来钻心的撕裂痛感，洛克尽数咬牙隐忍，不露半分异样。

母亲望着桌上价格不菲的药剂，还有这些平日里根本舍不得碰的吃食，眉头轻轻蹙起。

“这些东西花费不小，钱，你是哪里来的？”

洛克心头微微一紧，早已想好的说辞脱口而出，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平淡。

“娘，你别担心，都是我课余时间在外打零工，一点点攒下来的。”

他微微偏过头，不敢直视母亲的双眼。

母亲静静看着他苍白憔悴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也明白这份安稳得来不易。有些事情孩子不愿开口，她便不愿意逼迫。

母子之间，有着一份无声的体谅与守护。

母亲拿起一块糕点，轻轻放到洛克掌心，温声开口：“跑了一天累坏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

屋内的氛围安静柔和。

可望着灯下洛克的侧脸，母亲眼底浮起一层复杂难言的恍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能在儿子身上嗅到一缕格外熟悉的气息。淡得几乎难以捕捉，却深深烙印在久远的记忆当中，属于另一个故人。

母亲下意识，轻声呢喃了一句：

“有时候看着你……真的跟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话音很轻，仿佛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

可落入洛克耳中，却瞬间刺得他心口发沉。积压多年的委屈与酸涩猛地翻涌上来，他语气压着压抑的愠怒，却半分不敬都没有给到母亲。

“娘，好好的，提他做什么。”

“这么多年，他音讯全无，丢下我们不管不问。我们最难熬的那些日子，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洛克越说，心中越是憋闷。从小到大，他从未感受过所谓父爱，只剩下被抛下的怨恨。

看着儿子骤然沉下的脸色，母亲嘴唇微微翕动，到了嘴边的话语，终究全部咽回腹中。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方才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特殊气息，她再熟悉不过。心里瞬间一沉，清清楚楚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儿子，不知不觉，走上了那条她内心最为恐惧的道路。

“是娘不好，不该乱提起。”母亲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屋子重新归于安静，只是空气之中，笼罩上一层旁人无法看穿的沉重。

洛克只当母亲是触景伤情，没有多想，压下心底的烦闷，默默陪在母亲身侧。

他全然不知，今夜这一句看似普通的感慨，母亲已经窥破了发生在他身上最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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