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博浪设伏

车队近了。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线翻腾的黄尘，继而，那黄尘铺天盖地地漫上来，遮蔽了半边春日。玄黑色的旌旗一面接一面从尘头下涌出，像一片移动的乌云，沿着笔直的驰道，向博浪沙压来。

我与力士伏在高丘的枯芦蒿草之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最前头过去的是清道的旄头骑。数百铁骑，人衔枚，马裹蹄，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马蹄踏在夯土驰道上，闷雷似的滚过地面，震得沙冈上的细沙簌簌往下流。铁骑之后，是鼓角车、指南车，鼓角不鸣，仪仗森然，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声，一下一下，碾在人心上。

再往后，仪仗愈发煊赫。旌旗下是持殳执钺的虎贲，一辆辆蒙着虎皮的战车、载着戈矛的兵车衔尾而过，其后又是排开数十里的属车，朱斑轮，青盖帷，文武近臣的车驾夹杂其间。那车驾长得望不见首尾，仿佛把整座咸阳宫搬上了驰道，要在这六国故地之上，一程一程地碾给天下人看。

我伏在草莽里，一动不动，掌心却已沁满了冷汗。

这便是灭了六国、一统天下的大秦。这便是那部在函谷关外令我心惊的巨兽，此刻正把它最锋利的爪牙、最森严的仪卫，一寸一寸铺展在我眼前。饶是我筹划了十年，亲眼见了这等军容，喉头仍不由得一阵发紧。

身侧的力士，呼吸也沉了下来。

车队的中段，缓缓驶入了两道沙冈之间的谷底。

一辆，两辆，三辆……

属车、副车，一乘接一乘，朱轮华毂，金饰车盖，每一辆都蒙着玄黄两色的帷裳，由四匹马拉着，辘辘而行。车与车之间，是执戟的郎官、张弩的虎贲，盾墙如林，矛尖似麦，密密匝匝，把那一长列车驾护在当中。

我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底。

来了。

六辆形制一模一样的金根车，被重重扈从簇拥着，出现在视野里。一样的华盖，一样的帷裳，一样的车身，连拉车的马，都是一般的毛色、一般的高矮。它们隔着相等的距离，缓缓滚动，像六面照着同一张脸的镜子。

黄罗伞盖，在车驾之间时隐时现。

那伞盖并不固定在某一辆车上，而是由几名内侍举着，随着扈从的移动而移动，一会儿被盾墙遮住，一会儿又从旌旗的缝隙里露出一角。我死死盯着它，可那一片明黄刚要定住，一队穿行的郎官便横了过来，又把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主副难辨。

我一颗心，直沉下去。

那六辆车行得极稳，等距、同速，连车帘被风掀起的弧度都相差无几，分明是有人刻意演练过，专为惑人眼目。我甚至看见，有数名内侍捧着相同的黄罗伞盖，在各车之间若即若离地游走，叫人根本无从分辨，哪一柄伞盖之下，才是真正的天子。

十年谋划，千里赴海，三月铸椎，万人待命——到头来，竟系在这转瞬即逝、真伪莫辨的一瞥之间。我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沙土，冷汗一层一层透出来，却连抬手去擦都不敢。

“先生……”力士的喉结滚动着，声音细若蚊蚋，握椎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哪……哪一辆？”

我没有答。

不能急。

车驾正在入谷，此刻距离尚远，扈从也未行至最佳的掷椎位置。我强迫自己移开盯着伞盖的目光，按照昨夜定下的法子，一样一样地看。

其一，看日。

辰时已过，春日的光从东南斜照下来。我眯起眼，掠过那一长列车驾，看那些云罕、旌旗、伞盖的影子。风从东南来，旌旗尽皆向西北招展——这是风，人人一样。可在那六辆金根车之间，我渐渐看出了分别：有一辆车的西北侧，云罕与大旆明显比其余五辆更密、更低，持旗的卫士一面随着车行招展旗帜，一面下意识地、训练有素地，用旗影替那辆车遮挡着东南来的日光。

旌旗所聚，日光所避。

我的目光，钉在了从前往后数的第四辆金根车上。

其二，看马。

我屏住呼吸，一辆一辆地数过去。

第一辆，四马。第二辆，四马。第三辆，四马。

第四辆——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车辕下，并着六匹一色乌黑的骏马，腾跃如龙，马身比其余副车的马整整高出一头，笼头上的金当卢在日光下一闪。

六马！

其三，看人。

我最后去看那辆车的四周。其余五辆副车，扈从不过循例随行，行列虽整，神色却松。唯独这第四辆车的前后左右，郎中令亲自率着最精锐的一批郎官，环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戟尖一律朝外，弩手张着弦，目光鹰隼似的扫过驰道两旁的每一寸沙冈、每一丛草木。那一圈人马最厚、最紧、最不敢有片刻松懈，连车轮碾过一块石子，都有数十双眼睛同时一凛。

旌旗，六马，人心。

三样东西，分毫不差，齐齐指向了同一个地方——第四辆金根车。

就是它。

电光石火之间，谷底的车驾也行至了沙冈最高处的正下方。这里驰道收窄，两车相错都难，正是车驾最缓、地势最高、距我最近的一瞬。百步。

时机，到了。

我猛地转头，对上力士血红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却只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同时手臂在枯芦之下，朝那辆六马金根车，狠狠一劈——

“就、是、它！”

力士等这一刻，已等了整整十年。

他双目圆睁，暴喝一声，那一声闷雷似的低吼，硬生生压在胸腔里，没有冲上喉咙。铁塔般的身躯自草莽中拔地而起，双膝蹬入沙土，腰背拧成一张满弓，双臂抱起那柄百二十斤的铁椎，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借着十年仇恨灌注的千钧膂力，朝着谷底那辆六马金根车，奋力一掷——

铁椎离手。

那一瞬，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了。

我看见百二十斤的玄铁撕裂了空气，椎首朝前，短链拖后，像一颗自九天坠落的黑色流星，贴着春日惨白的日光，顺着东南风，挟着尖锐得令人牙酸的破空之声，向着那面黄罗伞盖，向着那不可一世的帝国心脏，雷霆般砸落。

风，骤然狂了。

沙，冲天而起。

这一椎，凝着十年隐忍、万民血泪，仿佛要让这朗朗乾坤，在刹那之间，天地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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