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 转学生

九月底，梨川的天高了起来。

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落在地上，被风卷着，在操场上打了几个旋。梨川一中的铃声穿过树梢，一声接一声，把少年们从教室里唤出来，又唤进去。

顾清弦站在校门口，抱着书包，看着门楣上梨川一中四个字，站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上过这样的学校。从记事起，她过的是戏班的日子：天不亮喊嗓，吊腿，走圆场，念白，唱腔，一句不对重来十遍。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念书，是戏班里那些命好的孩子才有的待遇。

如今她站在这里，像偷了别人的一段人生。

入学手续，是一个自称你娘那边的远房表哥的男人帮着办的。他还替她张罗了一间屋，说是空着的，不收钱，让她先住着。

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夹克，说话和气，办事也利落。他拿着她的户口本复印件和一张盖了章的信，在教导处进进出出，半天工夫，就把插班生的手续跑完了。

你爹托我照应你。男人把一叠纸递给她，安心念书，别的不用管。

顾清弦接过那叠纸，道了谢。

她没见过这个表哥。母亲那边的亲戚，母亲在世时从没提过，母亲走后，更没有往来。她心里犯嘀咕，可她在梨川举目无亲，没有学籍，没有监护人，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办不了转学。

她只能接受这份好意。

我爸妈在外地。她对教导处的老师这样说，托亲戚照应，等他们回来再补手续。

老师说，行，先念着。

她在心里把那句谎话又默念了一遍。爸妈在外地。爸在岚州，至于妈——妈在不在外地，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得自己给自己挣一条路出来。

新生榜贴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

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按班级排着。她挤进人群，从下往上找，在高一（三）班的名单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顾清弦。

三个字，端端正正印在红纸上。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有点陌生——她从小到大，被人叫弦儿叫惯了，很少有人连名带姓地叫她。现在它印在学校的红榜上，像一个郑重的宣告：从今天起，她只是顾清弦，一个普通的高一新生。

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偷来的安稳。

只要没人知道她是顾家班的弦儿，她就只是个普通学生。

她找到高一（三）班，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人，三三两两说着话，见她进来，几道目光扫过来，又移开。她垂下眼，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书包放好，课本摆好，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在戏台上站规矩。

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看了她一眼，热情地打招呼：新来的？我叫宋棉。

顾清弦。她说。

这名字好听。宋棉笑，像唱戏的。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爸妈取的。

你爸妈做什么的？

在外地做生意。

哦哦。宋棉没再追问，转过去和前面的同学说笑了。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她把课本翻开，看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戏校里没有这样的课本，她认得工尺谱，认得唱本，认得海岛冰轮初转腾，却不大认得这些公式和英文。

上课铃响了。

老师进来，点了她的名字，让她自我介绍。她站起来，在几十道目光里，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好，我叫顾清弦，刚从外地转来，以后请多关照。

她说完就坐下了。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上课的时候，她努力听，可那些公式、那些英文单词，对她来说像另一门工尺谱。她拿笔抄下来，一笔一划，抄得很慢。同桌宋棉见她抄得吃力，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借你抄。她愣了一下，道了谢。宋棉的笔记写得密密麻麻，字迹潦草，她抄到一半，忽然有点想哭——她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没有代价的善意了。

课间，同学们结伴去打水、上厕所，她坐在座位上不动。有人喊她：顾清弦，去打水啊？她摇摇头，说不用。她不敢跟人走得太近，怕话说多了，露出破绽。

她坐在最后一排，像一棵移栽进陌生花圃的树苗，枝叶都收着，不敢舒展。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放学的时候，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她背起书包，没有走学校正门那条近路，而是拐进巷子，绕了一个大弯。

这条路她其实不用走。从学校后门出去，沿大路走十分钟就是她落脚的地方。可她还是绕了这个大弯——像是身体比心更诚实，自己就拐进了这条巷子。她告诉自己，只是顺路。可她知道不是。

巷子走到尽头，拐角处，就是闻声琴行。

她放慢脚步。

琴行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她隔着玻璃窗往里看——程闻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正在给一把琴上弦。灯罩擦得很亮，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描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窗外的暗影里，看了一会儿。

灯还亮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只是看见那盏灯还亮着，心里那块悬着的地方，就悄悄落了下来。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琴行后头走去——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巷子深处，她住的那间屋。

她走远了。

琴行里，程闻抬起头。

他隔着玻璃窗，看见那个背着书包的身影从门口走过，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又加快了脚步。

他放下手里的活，等她走远了，才低头，继续上弦。

弦上到一半，他停住，望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亮光，坐了好一会儿。

琴行里很静。她不在的白天，琴行比从前更静。他想起前几天她坐在门口小凳上看他修琴的样子，想起她蹲在水缸边洗碗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是来躲雨的时那股硬邦邦的劲儿。

他低头，把那根弦拧紧，试了试音。

音是准的。

他忽然想，她今天在教室里，会不会也坐得这样笔直。

第二天，新生榜前围的人少了。

顾清弦背着书包从榜前经过，正要上楼，忽然听见身后有个声音，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

顾……清弦？

她脚步一顿，回头。

新生榜前站着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校服，正盯着红榜上顾清弦三个字，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她心里一紧。

男生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就是顾清弦？

……是。她攥紧了书包带。

哦，没事。男生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他说完，也没多问，转身走了。

顾清弦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还攥着书包带，指节微微泛白。

耳熟。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觉得耳熟。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得更加小心——在梨川，在这所学校的某个角落，好像有人认得她这个名字。

夜里，她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那个男生说有点耳熟，想起他皱眉的样子。她在脑子里把自己认识的人过了一遍，想不出梨川有谁认得她。

她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同名。也许只是他记错了。

可她还是把枕头下的谱子摸出来，抱在怀里，抱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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