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伯的算盘

董事会上的事，已经过去一周了。

集团里的气氛，还是很微妙。

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的同情，有的看热闹，有的幸灾乐祸。

但他不在乎。

他还是每天照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

只是，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张建国对他的态度变了。

以前张建国见了他，都是笑眯眯的，“海城少爷”“海城少爷”地叫。现在不一样了，张建国见了他，眼神躲躲闪闪的，打个招呼就赶紧走，好像怕沾到他身上。

他知道，张建国肯定是被大伯交代过了，让他离他远点。

其次，是他的工作被架空了。

以前他虽然是个副经理，没什么实权，但好歹还能去各个加工厂转转。现在不一样了，张建国跟他说，海城少爷，您最近还是别去加工厂了，那边正在整顿，怕出安全事故。

整顿？

他怎么不知道？

但他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大伯的意思。大伯把他架空了，不让他去一线了。

第三，是他发现，最近大伯办公室里，经常有客人来。

不是集团的客户，是一些生面孔，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说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有的还说英语。

他问前台的小姑娘，那些是什么人。

小姑娘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说是董事长的客人。

他心里犯嘀咕。

什么客人？

为什么不在会议室接待，要在大伯的办公室里接待？

而且，那些人看起来不像是做石材生意的。穿得太体面了，像是什么大公司的高管。

他起了疑心。

有一天下午，他找了个借口，去大伯办公室送文件。

走到门口，门是关着的。

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

里面的声音不大，听不太清。但他听到了几个词——

“北斗…”“资本……”“矿权……”

他心里一动。

北斗？什么北斗？

资本？什么资本？

他站在门口，想听清楚，但里面的声音更低了。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他赶紧往前走了两步，假装刚过来。

一个秘书模样的小姑娘走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海城少爷，您找谁？”

“我找大伯，送份文件。”

“董事长正在会客，”小姑娘说，“您晚点再来吧。”

“哦，好。”

他转身走了。

但他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北斗……资本……矿权……

这些词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晚上回家，他把这事跟父亲说了。

父亲正在作坊里刻石头，听完，手里的錾子停了。

“你听到了什么？”父亲问。

“北斗，资本，矿权。”他说，“就这几个词，别的没听清。”

父亲沉默了很久。

父亲放下錾子，转过身来，看着他。

“海城，”父亲说，“你大伯最近是不是经常有外面的客人？”

“嗯，”他点了点头，“穿西装的，说普通话，有的还说英语。看起来不像做石材生意的。”

父亲叹了口气。

“爸，”他说，“怎么了？您知道什么？”

父亲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海城，”父亲说，“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要记住，最近，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就是小心你大伯。”

父亲说，“他最近在搞一些事。那些事，对咱们家不好。”

他皱了皱眉。

“爸，到底是什么事？您跟我说说。”

父亲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父亲说，“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你的。”

他看着父亲，知道父亲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大伯在搞大事。

而且，那大事，跟他有关。

大伯在针对他。

董事会上，他当众挑战了大伯的权威。大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大伯肯定在想办法，对付他。

接下来的几天，他更加留意了。

他发现，大伯经常跟二伯在一起密谈。

有时候，他们两个人关在大伯的办公室里，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谁也不让进。

有时候，他们一起出去，说是去考察矿山，但一去就是一整天。

他问张建国，大伯和二伯去干什么了。

张建国说，不知道，董事长的事，哪敢问。

他知道，张建国肯定知道。但张建国不敢说。

有一天，他在食堂吃饭，听到旁边两个老员工在聊天。

“你听说了吗？董事长最近在跟外面的公司接触。”

“哪家公司？”

“好像叫什么……北斗？北斗集团？”

“北斗？没听说过。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好像是做投资的。海外的公司。”

“海外的？找咱们干什么？”

“谁知道呢。听说……想投资咱们的矿。”

“投资矿？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你傻啊？他们要是进来了，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也是……”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听不见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停了。

北斗集团。

海外的公司。

想投资咱们的矿。

原来如此。

大伯在跟海外资本接触，想把矿卖给外资。

难怪大伯最近神神秘秘的。

难怪大伯听到他提出转型方案，那么生气。

因为大伯根本就不想转型。大伯想的，是把矿卖了，捞一笔大钱，然后走人。

他心里一沉。

如果大伯真的把矿卖给外资了，那王家的根基，就没了。

矿是王家的根。没了矿，王家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回到家，把这事跟父亲说了。

父亲听完，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父亲说，声音有点抖，“北斗集团？海外的？”

“嗯，”他说，“我听食堂的两个老员工说的，大伯在跟他们接触，想把矿卖给他们。”

父亲沉默了很久。

父亲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爸，”他说，“这是真的吗？大伯真的要把矿卖给外资？”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

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愤怒，也是悲伤。

“海城，”父亲说，“我跟你说过，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现在看来，不告诉你也不行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作坊里。

他跟在后面。

父亲走到那个上锁的铁柜子前，停下来。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大铜锁。

柜门打开了。

他凑过去看。

里面不是什么旧文件。

里面放着一摞文件，还有一个旧笔记本。

父亲拿出那个笔记本，递给他。

“你看看吧。”父亲说。

他接过来，翻开。

是父亲的笔迹，密密麻麻的，记的都是一些矿权文件、出资凭证、交易记录……

他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这里面，记着大伯和二伯这些年，是怎么一步步把矿权集中到他们手里的。

怎么通过各种手段，把父亲那一份，一点点蚕食掉的。

怎么做假账，怎么转移资产。

还有，最近这几个月，他们跟一家叫“北斗”的公司，接触得越来越频繁。

他看着这些记录，手都在抖。

“爸，”他说，“这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父亲说，“我记了二十年了。每一笔，我都记着。”

“那您为什么不早说？”

父亲苦笑了一下。

“说什么？”父亲说，“我拿什么说？这些东西，就是一些记录，算证据吗？到了法庭上，谁信？你大伯现在是董事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了，谁信我？”

父亲顿了顿。

“而且，他是我大哥。”父亲说，“我告他？我做不到。”

他看着父亲，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父亲的难处。

父亲是个手艺人，不是政客。父亲不会勾心斗角，不会拉帮结派。父亲只会刻石头。

但父亲心里，什么都清楚。

父亲只是不说。

“那现在呢？”他说，“大伯要把矿卖给外资，您也不管？”

“我管。”父亲说，“但我怎么管？他是大哥，我是老三。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什么，谁听？”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海城，”父亲说，“这些东西，我给你看了。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父亲，又看了看那个笔记本。

他深吸了一口气。

“爸，”他说，“我不会让他把矿卖了的。”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

“矿是咱们王家的根，”他说，“是爷爷留下来的，不能就这么卖给外资。我不会让他这么干的。”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父亲点了点头。

“好。”父亲说，“爸支持你。”

父亲说完，把铁柜子关上，重新锁好。

“这些东西，”父亲说，“我先保管着。等时机成熟了，再拿出来。”

他点了点头。

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这件事。

北斗集团。

海外资本。

矿权。

大伯的算盘。

大伯打的是什么算盘他现在终于清楚了。

大伯想把矿卖给外资，捞一笔大钱，然后走人。

大伯根本就不想把集团做好。大伯想的，就是变现。

而他，在董事会上提出的转型方案，挡了大伯的路。

大伯当然要反对。

大伯当然要把他架空。

大伯当然要对付他。

他翻了个身，看着房梁。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

但他不怕。

他当了八年兵，什么苦没吃过？

大伯想玩，他就陪大伯玩。

他倒要看看，最后谁赢。

接下来的几天，他更加小心了。

他知道，大伯已经把他当成了敌人。

大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果然，没过几天，他就发现，集团里开始有人说他的坏话了。

说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说他刚回来就想夺权，想把大伯赶下去。

说他在部队待了八年，什么都不懂，就敢对集团指手画脚。

这些话，越传越离谱。

有的人说，他是想吞掉整个集团。

有的人说，他是想把集团卖给外国人。

还有人说，他跟尤婉桢结婚，就是为了利用尤家的设计能力，谋夺集团的大权。

这些话，他听了，只是笑笑。

他知道，这些话，都是大伯让人放出去的。

大伯在搞舆论战。

想把他搞臭，让大家都觉得他是个野心家。

但他不在乎，随他们说去。

他还是每天照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积累实力。

他没有实力，说什么都没用。

他开始跟尤婉桢商量，他们自己出来做设计。

“婉桢，”他说，“集团那边，大伯肯定不会让我有机会的。我想我们自己出来，开个设计工作室。”

尤婉桢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好啊。”她说。

“你同意？”

“嗯，”她点了点头，“我早就想自己干了。在集团里，很多想法都实现不了。我们自己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笑了笑。

她就是这样，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

他们开始准备。

找房子，注册公司，联系客户

一切都在秘密进行。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

不是不相信父亲，是怕父亲担心。

但他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

早晚要让大伯知道。

但那又怎么样？

他凭手艺吃饭，凭本事挣钱，有什么错？

有一天晚上，他和尤婉桢在院子里散步。

老槐树下，月光很亮。

“海城哥，”她说，“你说咱们能做好吗？”

“能。”他说，“你有才华，我有能力。我们两个人，一定能做好。”

她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海城哥，”她说，“不管怎么样，我都跟着你。”

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很踏实。

有一天，他在集团走廊里，遇到了王海辉。

王海辉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他。

“海城哥。”王海辉笑着说。

“海辉弟。”他点了点头。

王海辉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海城哥，”王海辉说，“董事会上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他说。

“海城哥，”王海辉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方案，方向是对的。但时机不对。”

他看着王海辉，没说话。

“咱们集团现在的情况，”王海辉说，“你也看到了。大伯他……有他的想法。你现在提转型，他肯定不会同意。”

“什么想法？”他问。

王海辉笑了笑，没回答。

“海城哥，”王海辉说，“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最近，小心点。”

王海辉说完，冲他点了点头，走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王海辉的背影。

王海辉这个人，他一直看不透。

王海辉总是很安静，很温和，笑咪咪的，像个读书人。

但王海辉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种算计。

王海辉今天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试探他？

他不知道。

但他记住了王海辉的话——最近，小心点。

他开始更加小心了。

上下班，他都留意身后，看有没有人跟踪。

上班的时候，他把重要的文件都锁在抽屉里。

晚上回家，他都检查门窗，看有没有人进来过。

他知道，大伯已经在动手了。

大伯不会让他安稳的。

果然，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那天早上，他去上班，刚到办公室，张建国就跑过来找他。

“海城少爷，”张建国脸色不太好，“董事长找你。”

“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张建国摇了摇头，“你上去就知道了。”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往三楼走。

走到大伯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大伯坐在大班台后面，脸色铁青。

二伯王振岳坐在大伯旁边，也是一脸怒容。

他站在桌子前面，看着他们。

“大伯，二伯，找我什么事？”

大伯看着他，没说话。

二伯先开口了。

“王海城，”二伯大着嗓门说，“你最近，在集团外面，是不是在搞什么小动作？”

他心里一动。

他们知道了。

“什么小动作？”他装作不知道。

“别装了！”二伯拍了一下桌子，“有人看见你，在外面租房子，说是要开什么设计工作室。有没有这回事？”

他看着他们，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二伯吼道。

“是，”他说，“我是在准备开个设计工作室。但这是我个人的事，跟集团没关系。”

“没关系？”大伯冷笑了一声，“你是集团的副经理，你在外面开工作室，跟集团没关系？”

“我利用的是业余时间，”他说，“没耽误集团的工作。”

“你还敢说！”二伯又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在利用集团的资源，给自己谋私利！”

他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的。

“大伯，二伯，”他说，“我开工作室，是我个人的事，跟集团没关系。我用的是我自己的时间，自己的钱，跟集团一点关系都没有。”

“还敢嘴硬！”二伯站起来，指着他，“你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老二！”大伯喊了一声，制止了二伯。

大伯看着他，眼神很冷。

“海城，”大伯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那个工作室关掉，安心在集团上班。第二，你自己辞职。”

他看着大伯，没说话。

大伯这是在逼他。

要么认输，要么滚蛋。

他深吸了一口气。

“大伯，”他说，“我选第三个。”

大伯愣了一下：“什么第三个？”

“我不辞职，也不关工作室。”他说，“我在集团上班，是我的工作。我开工作室，是我的业余爱好。两不耽误。”

“你！”大伯气得站了起来。

“海城，”大伯指着他，“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伯，”他说，“我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集团不让我施展，那我就自己干。我凭手艺吃饭，凭本事挣钱，不丢人。”

大伯瞪了他半天，最后挥了挥手。

“滚！”大伯说，“你给我滚出去！”

他转身走了。

出了办公室，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跟大伯，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但他不在乎。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大不了，不在集团干了。

他跟婉桢，自己开工作室，一样能过得很好。

他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张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冲张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他拎着收拾好的东西，走出了办公楼。

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大楼。

王立石业集团。

他在这里待了半年，什么都没干成，还把大伯得罪了个透。

但他不后悔。

他转身，往家走。

路上，风很大，吹得他衣服都鼓起来了。

走到半路，他给尤婉桢打了个电话。

“喂，海城哥？”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软软的。

“婉桢，”他说，“我从集团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她问。

“大伯知道了我们要开工作室的事，让我二选一。”他说，“要么关工作室，要么辞职。我选了辞职。”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好。”

“好？”

“嗯，”她说，“我早就说过，集团不是久留之地。既然他不让我们干，那我们就自己干。”

他笑了。

她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都很平静。

“海城哥，”她说，“你回来吧，我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好好商量商量，工作室怎么开。”

“好。”

他挂了电话，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蹬着车，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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