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很踏实。
王海城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叮铃当啷地去集团上班。路上尘土飞扬,路边的庄稼地一眼望不到边。到了集团,打个卡,然后就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
尤婉桢比他起得更早,五点半就起来了,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粥、咸菜、馒头,还有一个煮鸡蛋。她把鸡蛋剥了壳,放在他碗里。
父亲起得也早,起来就去作坊里刻石头,叮叮当当的声音,是他们家每天最早的闹钟。那声音很有节奏,像心跳,一下一下,把人从梦里叫醒。
三个人,各忙各的。早饭的时候说几句话,问问今天有什么安排,然后就各干各的。
晚上他下班回来,尤婉桢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三四个菜,一碗汤,摆得整整齐齐。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聊聊一天的事。
他说说集团的情况,她说说她今天做了什么设计,父亲说说他今天刻了个什么东西。
这种日子,平淡,但很幸福。
他以前在部队,天天训练,出任务,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现在过这种日子,反而觉得很踏实,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稳稳当当的。
尤婉桢在家,也没闲着。
她除了做家务,还接一些石材排版设计的零活。有时候是镇上的人找她,有时候是外面的客户找她。她在家画图,一画就是一整天,有时候画到半夜,灯还亮着。
她画图的时候,很认真,眉头皱着,拿着比例尺,一笔一笔地画,像在做一件艺术品。他坐在旁边看她,觉得她认真的样子很好看,灯光照在她脸上,柔柔的。
她的设计越来越好,找她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一次,他帮一个朋友联系了一个客户,是做别墅装修的,需要一套石材排版方案。那个客户本来想找集团里的设计部,但他知道集团的设计部什么水平,都是抄来抄去的,就把尤婉桢推荐给人家了。
客户半信半疑的,说,一个女孩子,能做出什么好设计?还是找专业公司吧。
他说,你先看看再说,不满意不要钱。
尤婉桢花了一个星期,做了一套方案。
方案出来以后,客户看了,惊呆了。
客户专门跑到他家来,一进门就拉着尤婉桢说:“婉桢,你这设计,太好了,比我们找的那些大公司的设计师强多了。我做了十几年装修,没见过这么好的设计。”
这事在镇上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王家老三娶了个好媳妇,不但人漂亮,还会做设计,设计得比集团里的设计师都好。很多人专门跑来找尤婉桢做设计,排着队,都想让她给做方案。
尤婉桢来者不拒,但她不贪多,一个月只接两三个,做得很精。她说,做设计要用心,不能应付,应付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满意,怎么能给客户?
这事传到父亲耳朵里了。
有一天晚上,父亲吃完饭,把尤婉桢叫到堂屋。
“婉桢,”父亲说,“听说你最近接了不少设计活?”
“嗯,爸,”尤婉桢点了点头,“就是一些小活,帮人做做排版。镇上的张老板,还有县里的李老板,都找我做了几套。”
“我看看。”
尤婉桢把她做的设计图纸拿出来,递给父亲。一大摞,用夹子夹着。
父亲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
看得很仔细,看了很久,有时候还拿放大镜看。
看完了,父亲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
“婉桢,”父亲说,“你这设计,比咱们集团里那些设计师强多了。”
“爸,您过奖了。”尤婉桢红着脸说。
“不是过奖。”父亲摇了摇头,“集团里那些设计师,都是科班出身,学了好几年,拿了一堆证书。但他们没感觉。他们做的设计,都是抄来抄去,没有灵魂,没有温度。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有天赋。你对石材的理解,对色彩的感觉,都是天生的,学不来。”
父亲顿了顿。
“以后海城在事业上,有你帮衬,我就放心了。”
尤婉桢笑了笑,没说话。
父亲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图谱,很厚,封面都旧了,用布包着。
“婉桢,”父亲说,“这是我年轻时候收集的石材纹样图谱,里面都是咱们传统的纹样,卷草纹、祥云纹、狮子滚绣球、龙凤呈祥……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你拿去看看,学学。”
尤婉桢接过来,翻开。
图谱里,一页一页的,都是手绘的纹样,线条流畅,图案精美。每一个纹样旁边都有注释,写着这个纹样的寓意和用法,比如“卷草纹,唐代传下来,寓意连绵不断、生生不息”。
“爸,”尤婉桢眼睛亮了,“这……这太珍贵了。”
“珍贵什么。”父亲摆了摆手,“这些都是死东西,放在我这里也是放着,落灰。你拿去,看看能不能用在你的设计里。传统的东西,不能丢。咱们王家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在咱们这一代断了。”
“谢谢爸。”尤婉桢抱着图谱,像抱着宝贝,眼睛亮晶晶的。
从那以后,尤婉桢每天晚上都在看那本图谱,一边看一边画,把传统的纹样和现代的设计结合起来。她在图纸上画了一张又一张,改了又改,废寝忘食。
她的设计越来越好了,名气也越来越大。
镇上的人都知道,王家老三的儿媳妇,是个设计天才。
但这事,也有人不高兴。
大伯母。
她听说了尤婉桢的事,心里就不舒服了。
她是个爱嫉妒的人,见不得别人比她强,尤其是见不得别人比她的儿媳妇强。她觉得,一个儿媳妇,不应该抛头露面做设计,应该在家相夫教子,烧饭洗衣。
她经常在王振山面前说尤婉桢的坏话。
“那个尤婉桢,”她说,撇着嘴,“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做设计,成何体统?咱们王家的儿媳妇,哪有这样的?我看她就是想出名。”
“设计做得好有什么用?”她翻着白眼,“女人家,终究是要在家相夫教子的。整天在外头跑,像什么样子?”
“还有那个王海城,”她说,“自己媳妇在外头抛头露面,他也不管管。我看他就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什么都听她的。”
“还有老三,”她又说,“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爹的,自己儿媳妇在外头丢人现眼,他也不管。我看他就是老糊涂了。”
这些话,都传到了王振山耳朵里。
王振山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
他本来就对王海城不经族长同意就结婚的事不满,觉得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现在尤婉桢又这么出风头,他更不高兴了。
他觉得,王海城和尤婉桢,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他的儿媳妇,就是王海远的老婆,从来不在外面抛头露面,就在家带孩子,做饭,伺候王海远。在他看来,这才是正经女人该有的样子。
尤婉桢这样的,在他眼里,就是不务正业。
这些事,王海城都知道。
但他不在乎。
日子是自己过的,凭什么他们说三道四?
有一天下午,尤婉桢在整理父亲的纹样图谱。
她翻着翻着,从图谱里掉出一张纸来。
她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旧地图。
地图很旧了,纸张都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画着镇上周边山区的地形,还标着很多红点,应该是矿点。地图上还有字,是父亲的笔迹,写着矿点的名称和发现日期。
“爸,”她拿着地图,去找父亲,“这是什么?”
父亲正在作坊里刻石头,听见她问,回过头来。
父亲看见那张地图,愣了一下,手里的錾子停了。
“哦,这个啊。”父亲说,声音有点不自然,“这是我年轻时候勘矿用的地图。”
“勘矿用的?”尤婉桢凑过去,眼睛亮亮的,“爸,您年轻的时候,勘了这么多矿?”
“嗯,”父亲点了点头,“年轻的时候,没事就上山转转,看看哪儿有矿。这上面标的,都是我发现的矿点。那时候我年轻,腿勤,方圆几十里的山,我都跑遍了。”
“这些矿,现在都开发了吗?”
“大部分都开发了。”父亲说,声音很平淡,“你大伯和二伯,后来都开了。”
父亲顿了顿,手指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地方。
“只有一个地方……”
父亲说到这里,停住了。
手指悬在地图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父亲摇了摇头,把手收回来:“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哪个地方?”尤婉桢追问,凑得更近了,“爸,是哪个矿?怎么没开发?”
“没什么。”父亲摆了摆手,把地图接过去,塞回图谱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都是以前的事了,提它干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尤婉桢没再追问。
她知道,父亲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父亲这个人,认死理,不想说的事,你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说。
晚上,他下班回来,尤婉桢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们躺在床上,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
“海城哥,”她说,“爸今天……好像有心事。”
“怎么了?”
“我整理他的图谱,发现了一张旧地图,是他年轻时候勘矿用的。上面标了很多矿点。我问他,他说大部分都开发了,只有一个地方……他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摇了摇头,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皱了皱眉。
“只有一个地方?”
“嗯,”尤婉桢点了点头,“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地方,但没说是什么地方。我问他,他就不肯说了。”
他心里动了一下。
什么地方?
为什么父亲不说?
父亲年轻的时候勘了那么多矿,都开发了,为什么只有一个没开发?
“那地图呢?”
“还在爸那里,他收起来了。”
他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上锁的铁柜子,想起父亲闪烁其词的样子,想起父亲说“别碰”时的语气,想起父亲指了指地图上那个地方又不说了的样子。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事。
而且是大事。
但父亲不想说,他问了也白问。
也许有一天,父亲会自己告诉他。
也许要等很久。
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这件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尤婉桢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像小猫一样。
他看着房梁。
这个家,藏着太多秘密了。
铁柜子里的秘密,旧地图上的秘密,还有镇上人躲闪的眼神里的秘密。
这些秘密,像石头一样,压在这个家上,压在父亲身上。
他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的尤婉桢。
她睡得很熟,嘴角带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软软的,香香的。
她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抱住了他的胳膊。
他笑了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像流水一样。
早上起来,作坊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把他叫醒。尤婉桢在厨房做饭,香味飘过来。父亲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很慢,一招一式的。
吃完饭,他骑自行车去集团上班。一路上,尘土飞扬,路边的树叶黄了一大半。
到了集团,还是老样子,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张建国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见了他就“海城少爷”“海城少爷”地叫。
他还是每天下班以后,去各个加工厂转,把看到的问题记在小本子上。
那个小本子,已经写满了半本了。
矿山的问题,加工厂的问题,管理的问题,产品的问题……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能把这些问题都提出来的时机。
尤婉桢的设计,越来越有名了。
县里的人都知道了,石窝镇有个叫尤婉桢的女人,设计做得特别好。很多人专门跑来找她,有时候还要排队。
她每天都很忙,画图,改图,跟客户沟通,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不觉得累。
她说,做自己喜欢的事,再累也不觉得累。
他看着她每天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很高兴。
她有才华,不应该被埋没。
晚上,她在灯下画图,他在旁边看小本子。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两句话,或者相视一笑。
这种日子,真好。
但也有不和谐的时候。
有一天,他在集团上班,王海远过来找他。
“海城哥,”王海远笑得很温和,“听说嫂子最近接了不少设计活?”
“嗯,瞎忙活。”他说。
“嫂子真是太厉害了。”王海远说,“设计做得这么好,真是难得。”
王海远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海城哥,你也要注意点。嫂子一个女人,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影响不太好。”
他看着王海远,没说话。
“你想想,”王海远说,“咱们王家是什么人家?咱们家的儿媳妇,在外头抛头露面做设计,别人会怎么说?会说咱们王家连个媳妇都养不起,让媳妇出去抛头露面。”
“海远弟,”他说,“婉桢做设计,是她的本事。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丢人。”
“话是这么说,”王海远笑了笑,“但别人不这么想啊。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咱们王家老三的儿媳妇,比集团里的设计师都强。这话传出去,人家会怎么想?会说咱们集团的设计师,还不如一个家庭妇女。”
王海远这话,听着是为他好,其实是在敲打他。
在告诉他,尤婉桢太出风头了,抢了集团的风头,对集团不好。
他笑了笑,没接话。
王海远见他不说话,也就走了。
王海远走了以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他知道,王海远说的,不全是王海远自己的意思。背后,肯定有大伯的意思。
大伯是在警告他。
在告诉他,别太出风头,别挑战他的权威。
但他不在乎。
他和婉桢,凭手艺吃饭,靠本事挣钱,有什么错?
凭什么大伯说了算?
晚上,他把这事跟尤婉桢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海城哥,”她说,“是不是……我做得太过分了?”
“没有。”他说,“你做得很好。是他们见不得人好。”
“可是……”她低着头,“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一个女人家,在外头抛头露面的,确实不太好。”
“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个。”他说,“你有才华,就该发挥出来。别管他们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海城哥,”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支持我。”她说,“我爸以前也说我,说一个女孩子,做什么设计,嫁个好人家就行了。但他说得没这么难听。”
他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婉桢,”他说,“你记住,你的才华,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懂。”
她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月亮很亮。
他们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老槐树下。
秋夜很凉,但他们的心是暖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尤婉桢旁边,又想起了那张旧地图。
父亲指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为什么父亲不说?
还有那个上锁的铁柜子,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父亲说,是旧文件,没什么用。但一个没什么用的东西,用得着上锁吗?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他握着尤婉桢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窗外,秋夜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闭上眼睛。
总有一天,他会弄清楚的。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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