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形系统

“只要你过得好，我的后半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是厌谣母亲发来的一条消息。

厌谣眼皮都懒得掀开，熟练的把电话卡抽出，剪碎，冲进马桶。

厌谣所在的宿舍楼离操场很近，操场上校领导煽情的发言在寝室里回荡。

操场上坐满了限时体验学士服的学弟学妹。

舍友已经离校各奔东西。

厌谣丢下耳塞，环顾一圈空了的床铺。

视线最后落到已经打包好的行李堆上。

汉语言文学教研室主任有意收她作硕博连读的关门弟子。

学院书记多次挽留：“厌谣，留校做辅导员吧，给老师搭把手。”

厌谣都婉拒了。

不是她心高气傲、眼高手低，而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了。

胡桃母亲发来那条消息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亲家暴成性，自己的身上除了拳脚留下的淤青就是无数个被烟卷烫伤的焦坑。

至于母亲呢？销声匿迹了整整六年。

恨吗？

大抵是不恨的，母亲没有不离开人渣父亲的道理。

这些年靠着对母亲的思念，厌谣活了下来。

谁知道世事无常，生身之母再次联系上厌谣，竟是为了厌谣的婚姻大事。

“小谣，妈妈和叔叔虽然没有领取结婚证，但我们都把彼此当成了家人。”

“是叔叔给了妈妈一个容身之所，我们得学会感恩。”

是该感谢他的，替自己照顾好了母亲。厌谣心想。

“小谣，妈妈想让你嫁给你叔叔的侄子……那孩子是体校毕业的，心性和人品都不差。你嫁过去了，我们母女再也不用忍受分离之苦了。”

厌谣看着如今眼前富态丰腴的妇人，泪水在框里打转了几圈，呼吸反复运作后终于放轻。

“妈妈，知道您过得幸福就好，但我还没有成家的打算，这件事，再说吧。”

妇人急得连跺了两脚：“那怎么行？”

你不嫁人，那我怎么填得上丈夫在赌坊欠下的窟窿？

重新说出来的话语变得强势：

“你这孩子，怎么和妈妈说话的！妈妈还能害了你不成？”

厌谣智商超群，一瞬间就看破了母亲拙劣的表演。

那她这些年的期待到头来算得上什么？

妇人还在喋喋不休：

“哪有女孩是不需要嫁人的？嫁得近一些，妈妈也好多多帮衬一下你。”

“况且你大四毕业了，23岁了，也不小了。女人的黄金期就这么两年，再等下去彩礼就不好谈了。”

也许母亲只是受教育程度不高，还没开化，并非心里没有自己。

泪水模糊的不止是厌谣的眼睛，还给她的心添上一层雾。

厌谣试图和母亲沟通自己的想法：

“妈，女子亦顶半边天，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我……”

“厌谣!你要还认我这个妈，你就嫁了吧。读了这么多圣贤书，老师没告诉你要听话？”

妇人只知道女儿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

这笔钱她已经收下了，等还了赌坊的债，再另外给女儿一万块钱的补偿就是了。

她当时嫁给这一任丈夫的时候，身无分文，不也过得很好？

厌谣身如冰雕，僵愣着，血液都是冷的。

一个赤裸裸的真相就摆在她眼前。

“妈，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上学时没有经济来源，她就进厂打黑工。

开水配馒头，一吃就是五六年。

衣服破烂得不能再穿了，她就卖掉这头焉黄的长发……

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字眼被妇人轻飘飘的带过：

“哪有孩子是不需要磨练的？厌谣，妈妈也不容易。”

厌谣耳里听到的没有关怀：

“那个男孩子人不错，妈妈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

周树人说得没错，世界是吃人的世界。

母亲也活成了披着人皮的兽：

“你走吧，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父母的存在让她看清楚了现实的残酷……

光喘气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精力。

躯体化发抖，厌谣抱着双臂抬头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在了校外的小道上。

两旁树木高立，树荫下时常昏暗，像深海。

旁边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充斥着一种与自己无关的喧嚣。

老天，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当值啊？

爹不疼娘不爱的，全都加注在我身上。

稚嫩的脸上装着最纯净的不解，眼眶有了酸涩的感受。

无他，一道白晃晃的车灯直冲眼前，厌谣顺从的合上眼皮。

好疼啊，浑身上下都是被人捏爆骨头的痛。

尖叫声，汽车鸣笛声混成一片。

“救命啊！快打120！”

“肇事司机跑了！”

“孩子，孩子！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真吵!

厌谣胸中涌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妇人愁容渐渐远去。

厌谣想着，我不欠你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阵阵不规律的机械鸣迫使厌谣掀开厚重的眼皮。

适应这昏暗的视线后，厌谣这才发现这是一方陌生的天地。

左侧是变异的向日葵，有参天之高，垂着脑袋，死气沉沉。

向日葵怎么会有暗红的果实呢？

连那叶脉都是黑色的。

“咔呲、咔呲……”

似有巨兽在低吼。

寻声望去，在那虚空之中，竟然还有一轮锈迹斑驳的青铜轮盘？

那轮盘摇摇欲坠，勉强靠着底下几朵墨绿色的残云支撑。

这就是极乐世界吗？

处处透露着诡异。

厌谣在这方不大的天地中来回游走。

“来我这里，主人……”

厌谣捂着左胸处，静电流过全身，她感受到了前方一棵虬须老树的呼唤。

老树树干很粗，像一个把脚种在地里的人。

分枝像一头炸起来的头发。

鼻尖好似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臭味。

厌谣眼珠子在老树和向日葵地两者之间来回转动。

怎么感觉它们之间有种分庭抗衡的感觉？

真是活久见!

厌谣把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晃出脑袋。

她想走近一些去看看那棵树。

咦？

往前走五米，那棵树还是离自己刚才站的那个地方看它这么远。

再向前走十米，这棵树还是和自己保持着同一个距离。

奇了怪了，看似近在眼前，一伸手却如同海市蜃楼般触摸不到。

暗处里，一只青色的瞳孔正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谁在这里装神弄鬼？”

厌谣呵斥一声!

随着视线的方向寻了大半天，才勉强在右侧瞧见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一会儿形似心脏、一会儿又形似刚刚所见青铜大转盘的虚影。

对方苍老的气息如同风中将熄的烛火。

“此乃因果夹缝，你可唤我命运轮盘之神。”

巨大的青铜轮盘咔咔转动，无数道符文自轮盘缝隙之中漂浮而出，盘旋在厌谣身边。

厌谣定睛一看，那符文写的是：

[受时代沃土滋养，心中却无济世情怀，冷眼众生]

厌谣：……冷眼众生？我吗？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遗忘血脉生恩，淡漠亲情羁绊]

厌谣：……生而不育，枉为人父人母，谈何生恩？

[轻盼生之可贵，不见来日期许]

厌谣：……出门被车撞死也要算吗？

……

符文听不到她的心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去吧，接受神的审判。”

去吧？

去哪啊？

不是，我为什么要去啊？

那道身影缄默不答，轮盘震颤得更加剧烈，竟直接消融了过半。

沉沉威压笼罩着厌谣，她只觉得后背似有一只千斤重的大手在逼迫她弯下脊梁。

“去吧，穿梭完十三方世界，寻回你自己。”

人间神，回来吧。

一股强大的吸力把厌谣卷了进去，五脏六腑被战栗感所垄断。

一阵黑暗过后，厌谣这才看清自己所在之地——一间破破烂烂的福利院。

一只小橘猫凌空出现，唯唯诺诺的舔着爪子。

“吾主，我是天道，任务是辅助您拯救各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您的身份是同十三位气运之子自动绑定的人形系统，您可以感知到气运之子的五感。”

厌谣双手往脖子上一挂，找了一块烂木板往地上一躺，闭目。

人形系统？

那不还是鬼吗？

做人的时候就没有什么追求，如今成了鬼谁还管它娘的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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