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朝堂告状

萧仁指尖摩挲着案头的黑龙玉佩，凉意透骨。

窗外夜色如墨，沈清商立于门边，声音压得极低：“赵渊已被抬走。但这风，怕是停不下来。”

萧仁收回目光，嘴角微扬：“潮退方知石露。赵高的人正愁没借口，如今有了‘妖术’这顶帽子，他们不会放过。”

沈清商眉头紧锁：“水泥之事虽已签约，但市井流言未止。若朝堂有人发难……”

“那就让他们来。”萧仁吹熄烛火，书房陷入黑暗，唯有月光洒在玉佩上，泛着幽冷的光，“明日备车，我去廷尉府送份‘礼’。记住，天工坊照常开工，一块砖都不许少烧。”

次日清晨，咸阳宫。

晨钟敲响，百官入朝。大殿内气氛肃杀，始皇帝端坐高台，冕旒垂落，看不清神情，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殿内鸦雀无声。

左首，御史大夫李斯面无表情地伫立；右首，几名身着紫袍的老臣交头接耳，目光频频瞥向殿外。

“陛下。”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侍御史出列，手持笏板，声音尖细，“臣有本奏。”

始皇帝微微抬手：“讲。”

“臣赵绾，弹劾将作少府丞、护商都尉萧仁。”赵绾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其人在丽邑私设工坊，研制名为‘水泥’之异物。此物非金非石，遇水即硬，违背常理。坊间传言，此物乃汲取地脉阴气而成，触之者短寿，用之者招灾。此乃妖术惑众，乱我大秦法度！”

话音刚落，殿内哗然。

“妖术？”一位老臣皱眉，“赵御史，可有实证？”

赵绾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两名侍卫押着一名中年男子走上殿来。那人衣衫褴褛，面色蜡黄，一上殿便扑通跪下，浑身发抖。

“草民王三，原是丽邑赵氏商号掌柜。”王三磕头如捣蒜，“草民亲眼所见，萧仁在天工坊内设祭坛，焚烧怪石，口中念念有词。那黑石粉末入水，竟如沸汤翻滚，散发刺鼻气味。工匠们不敢靠近，萧仁便以重金利诱，甚至威胁断其生计。半月前，三名工匠接触此物后，全身溃烂，不治身亡！陛下，此乃邪祟啊！”

殿内议论声更甚。

“三名工匠死亡？”李斯眯起眼，看向赵绾，“廷尉府可曾验尸？”

赵绾昂首：“死者家属已被萧仁收买，封锁消息。若非草民冒死逃出，揭露真相，恐怕更多百姓要遭毒手！”

此时，一直沉默的李由站了出来。他身为丽邑丞史，虽曾被萧仁折辱，但此刻面对这种毫无根据的指控，还是忍不住开口：“赵御史，王三所言，并无实证。天工坊每日进出工匠数百人，若真有如此剧毒，为何其他人安然无恙？况且，所谓‘全身溃烂’，医官可曾诊断？”

“李丞史是被萧仁迷了心窍！”赵绾厉声喝道，“那萧仁善于蛊惑人心，连公子扶苏都曾微服私访，与其彻夜长谈。这其中是否有勾结，尚未可知！”

这句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提到扶苏，便是触碰了皇室禁忌。

高台上的始皇帝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头。

“萧仁何在？”始皇帝的声音平淡，却透着寒意。

殿门外，传令官高声喊道：“宣，将作少府丞萧仁觐见——”

萧仁一身素色深衣，步履平稳地走进大殿。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诚惶诚恐，而是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臣萧仁，拜见陛下。”

“赵绾弹劾你使用妖术，致人死亡，扰乱民心。”始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有何话说？”

萧仁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赵绾和王三，最后落在李斯身上，微微一笑：“陛下，臣以为，所谓妖术，不过是未知之术。正如百年前，世人视铁器为神器，如今铁犁遍地，谁还说是妖术？”

“巧言令色！”赵绾怒斥，“王三亲眼所见，难道也是假的不成？”

萧仁转向王三，问道：“王掌柜，你说我焚烧怪石，念咒语。请问，我念的是什么咒？那怪石从何而来？又是如何‘沸腾’的？”

王三眼神闪烁，支吾道：“是……是胡语，听不懂。石头是从巴蜀运来的黑石……”

“巴蜀黑石，乃火山喷发之物，内含硫磺与石灰成分。”萧仁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遇水生热，乃是物性使然，并非妖术。至于那三名死亡的工匠……”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这是廷尉府章邯大人亲自核查的记录。那三人并非死于接触水泥，而是死于酗酒斗殴，伤口感染。他们的家属确实拿了钱，但那是抚恤金。因为他们在天工坊做工期间受伤，按秦律，工坊主需承担医疗与抚恤责任。这一点，李丞史可以作证。”

李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确有其事。章邯大人查账时，这笔支出记录在案，分毫不差。”

赵绾脸色一沉：“即便如此，那水泥之物，违背常理，终究是不祥之兆！《吕氏春秋》有云，怪异之物必生灾殃。如今丽邑商户纷纷抢购水泥，抛弃传统木石，导致关中木材石料价格暴跌，无数匠人失业，家族破产。萧仁这是在动摇国本，与民争利！”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之前的“妖术”只是引子，真正的目的是指责萧仁破坏经济秩序，引发社会动荡。

几位老臣纷纷附和：“不错，商贾逐利，不顾民生。若人人都去烧石头，谁还去砍树采石？长此以往，山林荒废，工匠流离，大秦根基何在？”

李斯依旧沉默，但他看向萧仁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萧仁心中冷笑。这就是旧贵族的逻辑：我不赚钱，你也别想赚；我垄断资源，你就得乖乖听话。一旦你打破了垄断，就是“动摇国本”。

“陛下。”萧仁再次拱手，“臣以为，所谓‘与民争利’，实则是‘为民让利’。传统木石，开采艰难，运输昂贵，且易腐易蛀。一座木屋，十年需大修，百年需重建。而用水泥建造的房屋，坚固耐用，百年不坏。造价仅为木石的三成。”

他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若真如赵御史所言，水泥导致匠人失业。那么请问，过去半年，丽邑新增工匠三千余人，皆是因天工坊扩建而招募。他们原本是无地流民，如今有工可做，有粮可吃，有家可归。这难道不是安民之举？”

“再者，木材石料价格暴跌，是因为供应过剩，而非需求消失。旧贵族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致使百姓建房困难。如今价格回归理性，百姓受益，何错之有？”

赵绾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咬牙道：“强词夺理！那地脉之说……”

“够了。”

始皇帝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他缓缓站起身，冕旒晃动，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朕不管它是妖术还是神术。”始皇帝的声音冰冷，“朕只看结果。丽邑商圈繁荣，税收倍增，流民安置得当。这些，都是事实。”

他目光转向赵绾：“至于地脉之说，荒谬至极。大秦崇尚法度，讲究实效。若凡是不懂之物皆定为妖术，那弩机、云梯、直道，岂非都是妖法？”

赵绾冷汗直流，扑通跪下：“陛下恕罪，臣……臣也是一片忠心……”

“忠心？”始皇帝冷笑，“你的忠心，就是听信一个逃奴的诬告，在朝堂之上散布谣言，动摇人心？”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黑衣使者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封密函，直接呈给始皇帝。

始皇帝拆开密函，扫了一眼，脸色骤然阴沉。

“蒙恬。”

“臣在。”一名魁梧武将出列，正是刚刚回京述职的蒙恬。

“即刻点兵，封锁天工坊。”始皇帝将密函扔在案上，“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

萧仁心中也是一凛。封锁天工坊？这意味着什么？

蒙恬抱拳：“遵旨！”说完，转身大步离去，甲胄碰撞之声在大殿内回响，带着肃杀之气。

始皇帝重新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仁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萧仁，你的东西，朕要看清楚。在此之前，你好自为之。”

萧仁下跪低头：“臣，遵旨。”

这场风波并未结束。始皇帝的封锁，既是保护，也是审查。而那个递密函的人，究竟是谁？

走出咸阳宫时，阳光刺眼。萧仁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厚重，好像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远处，一辆马车静静停在街角。车帘微掀，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那是扶苏。他没有下车，只是远远地看着萧仁，点了点头，然后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萧仁换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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