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风雨欲来

天工坊二楼窗棂半开，萧仁立在案前，看着一张铺展的关中舆图。

昨夜赵高在府中的咬牙切齿他虽未亲见，但黑冰台传来的只言片语，足以让他嗅出暴风雨前的腥气。

门扉轻叩，墨渊单手推门而入。

他右臂仍裹着厚厚麻布，只得用左手将一卷竹简搁在案上。

“少府丞，诏令已至。陛下旬日后启程东巡，巡视关东诸郡。”

萧仁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正是东巡必经的驰道线路。

“果然来了。”

墨渊眉头微蹙：“赵高昨夜密会罗网地杀一脉，虽中止了天工坊的暗杀，但眼线并未撤去。东巡路途遥远，关东六国旧地人心未稳，这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以为我会束手待毙。”萧仁指尖摩挲过虎符边缘，转身从架上取下一枚铜制虎符形状的令牌，这是始皇昨日亲赐的“护商都尉”印信，“陛下赐我虚衔，准募商队护卫。这不仅是护商，更是护命。”

“少府丞欲借此名目组建私兵？”墨渊瞳孔微缩。

“非是私兵，是护卫。”萧仁纠正道，目光扫过窗外正在忙碌的工匠，“名正言顺，方能行事。你去将章邯请来，伤势无碍吧？”

“左臂虽伤，执剑尚可。”墨渊应声退下。

片刻后，章邯快步走入，左臂悬于胸前，神色凛然。

他未行礼，径直走到舆图旁：“属下听闻东巡之事。赵高此獠，必在途中介入。”

“正是。”萧仁将护商都尉令牌推至章邯面前，“陛下准我招募三百护卫，随商队同行。我要你从工坊役夫与商队镖师中遴选三百人。不要只会逞勇的莽夫，要懂纪律、听号令者。”

章邯目光一凝：“三百人，足以成军。但若要随行东巡，需有正当理由。”

“丽邑商圈二期开发，需大量建材运往关东分坊。”萧仁早有腹稿，“沈清商的商路遍布天下，我们以护商队名义随行，沿途设立中转栈。表面上是护卫商队，实际上是沿途布控。”

章邯微微颔首：“明白。属下会挑选曾在军中受过训的役夫，编入护卫队。对外宣称是护商，对内按秦军什伍连坐法编组。”

“不可操之过急。”萧仁提醒道，“赵高的眼线无处不在。训练要在夜间，着装须是商队护卫样式，不得着甲胄，兵器亦需掩饰。”

“喏。”章邯抱拳，左手按剑，“何时开始？”

“即刻。”萧仁道，“还有，我要一张网。一张撒在东巡沿途的网。”

墨渊此时递上一卷名录：“沈掌柜已在外等候。沈氏商号在关东三十六县皆有分号，若借其商路传递消息，神不知鬼不觉。”

萧仁点头：“请沈掌柜入内。”

沈清商今日身着素色深衣，步履从容。

入内后，他躬身行礼，待萧仁示意后方才落座：“萧公子召见，可是为东巡之事？”

“沈掌柜消息灵通。”萧仁亲自斟茶，“东巡路上，风波难测。我想借沈氏商路一用。”

沈清商指尖轻叩茶盏：“萧公子是想在天工坊商队沿途设立哨点？”

“正是。”萧仁坦言，“商队往来，需探路、需查货、需联络当地商户。这些由头，足以让人沿途停留。我要沈氏商号在各处分号配合，但凡有异常动静，即刻通过暗码传回。”

沈清商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萧仁：“此举风险极大。若被察觉，沈氏商号恐受牵连。”

“富贵险中求。”萧仁目光沉定，“且沈掌柜与我已是同船之人。天工坊的水泥生意，沈家独占关中三十六县代理。若我出事，赵高清算下来，沈家岂能独善其身？”

沈清商沉默很长时间，终究是笑了：“萧公子说得在理。沈某身家性命，早已与天工坊绑在一处。商路哨点，三日内可布置妥当。暗码我用商号账目隐语，外人即便截获，也只以为是货款往来。”

“有劳沈掌柜。”萧仁举杯。

“不过……"沈清商压低声音，“公子需提防一人。公子扶苏。”

萧仁手指微顿：“扶苏公子如何？”

“赵高近日频繁出入胡亥府邸，且罗网天杀一脉虽折损，但地杀已潜入咸阳。扶苏公子对赵高已生嫌隙，近日常在丽邑徘徊。赵高必视扶苏为眼中钉。东巡途中，赵高或许会借机离间父子，甚至……"沈清商未言尽，但意味深长。

萧仁心中一凛。

扶苏是他的****，若扶苏出事，他在朝堂上的屏障便折了大半。

“扶苏公子安危亦在网中。沈掌柜，沿途哨点，优先护住扶苏公子行踪。”

“喏。”沈清商起身，“三日之后，商队集结完毕。”

送走沈清商，萧仁独坐窗前。

远处咸阳宫阙巍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自己正在走一步险棋。

利用护商都尉的名义组建武装，若被御史台弹劾，便是谋反之罪。

但若不如此，东巡路上便是俎上鱼肉。

“少府丞。”墨渊再次入内，“黑夫传来消息。赵高昨夜密会胡亥，虽无实证，但胡亥府中确有罗网人员进出。另，扶苏公子已知东巡之事，欲今日前来辞行。”

“请。”萧仁整理衣冠。

不多时，扶苏身着便服入内。

他神色略显凝重，见萧仁行礼，忙上前扶住：“萧子不必多礼。今日前来，只为一事。”

“公子请讲。”

“东巡之路，凶险莫测。”扶苏压低声音，“赵高已在父皇面前进言，说关东六国余孽欲趁东巡作乱，需严加防范。实则……"扶苏顿了顿，“实则他想借机清除异己。萧子若有护卫随行，务必小心，切勿落人口实。”

萧仁心中微动，扶苏这是特意来通风报信。

“多谢公子提醒。萧仁心中有数。护商都尉乃陛下亲赐，招募护卫合法合规。只要不逾矩，赵高奈何不得。”

“合法合规？”扶苏苦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赵高掌控罗网，手段阴狠。萧子若需援手，可遣人至上郡蒙恬处。蒙将军手握重兵，且与本公子交好。”

萧仁点头记下。

蒙恬是扶苏的外援，也是大秦的北境长城。

若有蒙恬在，赵高不敢太过放肆。

“公子亦需保重。东巡途中，切勿单独离队。”

“本公子知晓。”扶苏起身，目光深邃地看着萧仁，“萧子，这大秦的天下，未必如表面那般稳固。你我所行，皆是在悬崖边行走。若有一日……"扶苏未说完，只拍了拍萧仁的肩膀，转身离去。

萧仁望着扶苏背影，心中沉甸甸的。

扶苏的犹豫与担忧，恰恰证明了局势的微妙。

接下来数日，天工坊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章邯在工坊后院秘密遴选护卫。

三百名额，却有三千人报名。

最终入选者，多是曾在军中服役或因战伤退役的锐士。

他们身着普通商队护卫短打，腰间佩刀，却透着股肃杀之气。

每日夜间，工坊深处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却被白日的锤凿声掩盖。

同一时刻，沈清商的商队开始集结。

数十辆马车装载着天工坊的水泥与铁器，声称要往关东设立分坊。

每辆马车暗格中，皆藏有弩机与短戈。

商队护卫名册上，写的是“镖师”，实则按军中伍长编制。

情报网亦在悄然撒开。

沈氏商号沿途分号收到特殊账本，其中几页墨迹淡写，实则是密语。

沿途客栈、码头、关口，皆有乔装改扮的伙计驻守。

一旦有罗网人员异动，暗号将通过商旅快马传回咸阳。

第三日清晨，咸阳城外。

旌旗蔽日，车马如龙。始皇帝的东巡车队缓缓驶出咸阳宫门。

金根车居中，六马并行，威仪天下。

文武百官随驾，甲士林立，寒光闪烁。

萧仁立于咸阳城楼之上，身着护商都尉官服，腰间佩剑。

他并未随驾立即出发，而是需待商队集结完毕后方能同行。

身旁，章邯与墨渊分立两侧。

章邯左臂虽伤，身形却稳；墨渊右手不便，左手按着刀柄。

“车队已出。”章邯低声道。

萧仁目光远眺，只见那浩浩荡荡的队伍蜿蜒如龙，向东方延伸而去。

在车队中段，他看到了扶苏的马车，紧随其后的是胡亥的车驾。

而在胡亥车驾侧后方，一辆装饰华丽却透着阴冷气息的马车缓缓驶过。

“那是赵高的车。”萧仁语气很淡。

“罗网地杀已混入沿途关卡。”墨渊补充道，“我们的哨点也已就位。”

“东巡之路，便是战场。”萧仁握紧栏杆，指尖泛白，“赵高以为我是待宰羔羊，却不知我已布下天罗地网。他若敢出手，便是他覆灭之时。”

风吹动萧仁的衣袍，他看着赵高的马车逐渐远去，消失在尘土之中。

“少府丞，商队何时出发？”章邯问。

“待日落。”萧仁转身，目光沉定，“我们要走捷径，绕开大路，提前抵达下一站。要在赵高出手前，先扎好我们的根。”

“喏。”

城楼下，百姓跪伏送驾，山呼万岁。

无人知晓，在这盛大的仪仗背后，一场关乎生死权谋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萧仁换了口气，转身走下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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