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临安 · 司天监 · 正月初二 · 卯时】
阴天。
陆听白站在院中那座石台前。台上是日晷,晷面上落着一层霜。他伸出手,把霜抹开一片。
他每天卯时来这儿站一刻。天晴的时候看影子,天阴的时候看霜。
今天的霜薄。
他看了很久,回屋,把墙上那本册子取下来。册子是今年的,封皮上写着绍兴十一年。他从第一页往后翻,翻到昨夜。
昨夜那一格上写着三行:一更,箭在第三刻。二更,箭在第七刻。三更,箭在第十一刻。
他把册子合上,从案底下取出一只小木匣。匣子里躺着一截铜箭,旧的,颜色发暗,箭身上有十几个年头磨出来的细沟。
他把这截旧箭放在案上,没有用。
他只是把它放在那儿,像放一件别人的东西。
然后他重新翻开册子,从十二月廿五往下看。
廿五,一更第二刻。廿六,一更第二刻。廿七,一更第二刻。
到十二月三十那一夜,他的手停住。
那一夜写的是:一更,第二刻。二更,第六刻。三更——三更那一行是空的。
不是没写。是有人写过,又涂了。涂得不干净,墨底下还看得见原来的笔画。
陆听白把册子举到窗前,就着那点天光,看了很久。
那一行原本写的是:三更,箭在第十一刻。
和三更之前的两格一比,这一格不该是这个数。
他把册子放回墙上,把旧箭收回匣子,匣子推回案底。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蘸墨,写下三行字。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放进袖里。
外头有人进来扫院子。竹帚在霜地上刮出一声一声。
“陆大人,”扫院子的人说,“今日阴,测什么。”
“测昨日。”陆听白说。
【切换】临安 · 更楼下 · 正月初二 · 五更】
闻人默在更楼下的墙根坐着。
他来得比更夫早。天还黑着,城里的灯剩了几盏,风一吹就晃。
他不带漏,也不带表。他听。
一更。梆子三下。
他把手指按在膝盖上,数了一下间隔。
二更。梆子三下。
三更。梆子三下。
数完三更,他把手收回袖子里。
天边那条灰线,比往常来得早。
他在墙根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天亮,等到街上有挑水的人走过,他才站起来,走到更楼的楼梯边,扶着栏杆站住。
“今天的更,”他说,“少了。”
楼上有人在收拾梆子。听见这话,探出头来。
“少什么。”
“少了两个。”闻人默说,“平夜五个更。今天到了三个,天就亮了。”
“那不是更好。”楼上的人说,“早收工。”
“你昨晚点的是什么香。”
楼上的人愣了一下。
“官香。”他说,“怎么。”
“以前点的是什么。”
“自己买的。”那人说,“上个月有人发下来一捆,说以后照上头发的用。”
“谁发的。”
“不知道。搁在门口的。”
闻人默把手从栏杆上拿开,在空气里比了一段——从自己额头的高度往下量。
“漏上那截箭,”他说,“走得快。你照香敲,香烧得快,你就敲得快。”
“我照漏敲的。”
“漏也快。”
那人没说话。
闻人默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敲得没错。”他说,“你敲的是别人给你的时辰。”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正月初二 · 辰时】
牢里今天扫地。
扫的是一条走廊。扫地的人拿的不是竹帚,是一根长木杆,杆头上绑着一块布。他一边走一边擦,擦得很仔细,从这头擦到那头,连墙根都擦。
老陶提着食盒从走廊上过去,站住看了一会儿。
“怎么今天扫地。”
“上头吩咐的。”
“上头吩咐扫地做什么。”
“擦干净点。”扫地的说,“地上干净,看着也好。”
老陶没有再问。他提着食盒往里走,走到最里头一间。
里头的人坐在草上。
“吃饭。”老陶说。
那人没有动。
“今日几更了。”那人问。
“辰时过了。”
“外头敲更了吗。”
老陶想了想。“敲了。”
“我没听见。”
“隔着远。”
那人笑了一下。他笑得很难看。
“四十天。”他说,“我在这儿数了四十天。数得比外头的更夫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昨夜我没数上。”
老陶把食盒搁在地上的口子边。
“昨夜外头的更,短。”那人说,“短了两个。”
“你怎么知道。”
“我数的时候,第三下完了,天亮了。”那人说,“天不骗人。”
他坐直了一点。
“你去吧。”他说,“这碗饭,我一会儿吃。”
老陶退出去。
走到走廊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擦干净的走廊,在灯下泛着湿。
【切换】临安 · 街市 · 正月初二 · 巳时】
正旦三日的街上,还有年气。
铺子门口挂着新写的门对,墨还没有干透。有小孩在墙根下砸爆竹,砸一下,跳一下。卖糖的挑子摆在拐角,糖上落了一层灰。
没有人说鼓。
初三那天开市,今天是第二天,好些铺子还关着。卖炊饼的老汉在街口支了个摊,摊上摆着一屉饼。
闻人默从街口过。他走得不快。
“客官,买个饼。”老汉说。
“不买。”闻人默说,“我问一句。”
“问什么。”
“前天夜里,你听见鼓了吗。”
老汉把蒸布掀开一角。
“听见了。”他说,“敲了很多下。”
“听见了以后呢。”
“听见了以后,”老汉说,“担子就收了。”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敲给谁听的。”老汉说,“不知道敲给谁听的鼓,最怕。”
他把蒸布盖上。
“这两天你卖了几屉。”
“一屉没卖。”老汉说,“没人买。”
闻人默站了一会儿,走了。
老汉在后面喊了一声:“客官,你不买个饼?”
闻人默没有回头。
【切换】临安 · 官舍 · 正月初二 · 午】
顾惊澜把一卷纸摊在案上。
纸上抄的是三样东西:大理寺的案子日子,登闻院册子上的一行,司天监的一格。
“昨夜短了两个更。”她说,“前夜也短。再前一夜,也短。”
“从哪天开始短。”
“十二月廿六。”她说,“一天短一点。到三十,一天短两个更。”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这一张是递到狱里的那份诏。上头写的日子是正月初一,时辰是亥末。”
“真的呢。”
“真的在初二。”顾惊澜说,“卯时到狱。”
“那纸上是初一。”
“纸上是初一亥末。”她说,“亥末过后就是子时。差两个更,就把这件差事挪到了前一天。”
叶孤鸿看着那两张纸。
“挪一天做什么。”
“初一到的诏,初一行不了刑。”顾惊澜说,“要隔一日。初二到的诏,初二就行刑,那是当日行刑,说不过去。”
“所以把初二写成初一。”
“写成初一亥末。”顾惊澜说,“亥末是初一,子时是初二。差那两个更,正好跨过去。”
她把笔搁下。
“写文书的人只要一个数。”她说,“他不管真的有几天。他要纸上有两天。”
叶孤鸿把那两张纸叠起来,叠得很整齐。
“这个数,”他说,“是谁改的。”
“不知道。”顾惊澜说,“改数的人不用改字。”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正月初二 · 午】
秦桧在政事堂。
他面前摊着的不是案卷,是一张历。
“今日初几。”他问。
“正月初二。”
“初二的更,谁看着。”
“司天监。”
秦桧把历翻过去一页,又翻回来。
“更准不准。”
底下的人愣了一下。
“回相公,准的。”
“你们怎么知道它准。”
“二十年来都是这么敲的。”
秦桧点点头。他把历合上。
“你们回去,把这几天的更抄一份来。”他说,“不用抄别的,就抄时辰。”
“抄了做什么。”
“抄了看。”秦桧说,“看看哪一天短,哪一天长。”
底下的人应了,退出去。
秦桧在案前坐着。他从袖里摸出一块布,把案上一方砚台擦了擦。擦完,他把布叠好,收回袖里。
他没有再翻那张历。
【切换】临安 · 太常寺 · 正月初二 · 未初】
太常寺今天合乐。
正旦三日,钟鼓也要合。合乐的人站在阶下,等着上头一个手势。
钟是铜的,挂在架上,比人高。敲钟的是个老乐工,手上有茧。
上头的手一落,他敲。
敲完,阶下有人咦了一声。
老乐工回头看。
“早了一刻。”那人说。
“我照钟敲的。”
“我知道你照钟敲。”那人说,“是钟上的时辰早了一刻。”
老乐工抬头看架上的钟。钟身上有一道刻痕,是开国那年刻的。
“这钟,”他说,“从绍兴二年挂上来,没动过。”
“钟没动。”那人说,“是给它定时辰的东西动了。”
老乐工把手里的槌横放在膝上。
“那今天这几下,算谁的。”
“算你的。”那人说,“记在你手上的,就是你的。”
老乐工没有再敲。他把槌搁在架上,把袖子撸下去。
【切换】临安 · 司天监 · 正月初二 · 未时】
陆听白拿着那张折好的纸,去了前堂。
前堂里坐着个官,比他的官大。他把纸递上去。
那人看了两行,放下了。
“这是本年的事。”
“是本年的事。”
“年前的箭,是去年冬报过换的。”那人说,“新箭上任,头一个月不准,往后才准。”
“不是新箭不准。”陆听白说,“是有人在箭上刮了一道。”
那人抬起头。
“你看见的。”
“我没看见。”陆听白说,“我量出来的。”
他从袖里摸出那截旧箭,放在案上。
“我用这一截量。”他说,“这一截是十四年前的,沟深,分量沉。它量出来的时辰,比新箭慢两个更。”
“你的旧箭不准。”
“我的旧箭一天差三刻。”陆听白说,“我记了十四年,一天差三刻。”
“那也可能是你记错了。”
“记错一格是常事。”陆听白说,“抄错两格,是有人改。”
前堂里静了一下。
那官把纸推回来。
“你把这张纸收回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上头没有问过这件事。”那人说,“上头问的是案子。你要报漏,单写一报。”
“我写了。”
“那你就等。”那人说,“等上头问的时候再交。”
陆听白把纸收起来,把旧箭收回袖里。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大人。”他说。
“嗯。”
“更漏这个东西,是给天下人看时辰的。”陆听白说,“改了它,就是改了全天下的今天。”
他出了门。院子里那层霜,已经化了一半。
【切换】临安 · 御史台 · 正月初二 · 申时】
更夫被叫来的时候,还带着梆子。
万俟卨让他站着,自己坐着。
“初一那夜,你点的是什么香。”
“官香。”
“以前点的是什么。”
更夫的目光躲了一下。“自己买的。”
“为什么换。”
“有人发了一捆,说以后照这个用。”
“谁发的。”
“搁在门口的。”更夫说,“我不知道是谁。”
万俟卨点点头。他叫人取来一支官香、一支市上买的香,都点着,摆在案上。
两支香并排烧。官香烧得快。
万俟卨看着那两支香,看了一刻。
“你可以走了。”他说。
更夫走到门口。
“你敲得没错。”万俟卨说,“那个时辰,不是你定的。”
更夫站住,回头。
万俟卨已经低下头,在册子上写字。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巷 · 正月初二 · 申末】
叶孤鸿在狱外那条巷子里站着。
天快黑。墙头上那块湿气比上个月更大,洇到了墙腰。
他站在那儿,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狱里没有人出来。
到申末,墙根下一扇小门开了。出来一个狱卒,手里端着一只木盆。他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上。
水泼出去,里头有东西。
叶孤鸿看了一眼。
水里有草屑。还有几根草,是干的,颜色发黄。
他站着没有动。
狱卒泼完水,把盆往门槛上一磕,磕掉盆底剩的一点。磕完,他回身进门,把门插上。
叶孤鸿走到墙根,蹲下来。
他把手指在那摊水里蘸了一下,闻了闻。草屑是新换下来的——旧草压在底下,新草铺在上头,换的时候扫出来的就是这一层。
他站起来,把手在衣上擦了擦。
他往巷口走。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正月初二 · 酉时】
商九龄的案上多了一张纸。
那不是他的。是司天监今年的排班表——谁哪一夜在漏房值宿,一列名字,从上到下。
他把这张表看了两遍。他看到初一夜那一格上,值宿的名字被涂掉了。
涂掉的墨还很新。
他把排班表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砚台压着那根竹管的半根。
他从架上取下一块布,把剑擦了一遍。他没有出鞘。他擦的是鞘。
鞘上有两个字。他用手指把那两个字摸了一遍。
“再想想。”他说。
没有人听。
他把剑挂回架上。他把案上那十二张纸重新排了一遍,从最上面一张排到最下面一张。排完,他没有再收起来。
他坐着,直到屋里黑透。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正月初二 · 夜】
正旦三日,今日第二日。
柳眉生带着人把白天的乐排完。散了以后,她一个人留在屋里。
外头更楼在敲更。
她数着。数到第三下,停了。
“短了。”她说。
苏锦儿在门口提着灯。
“师姐,你说什么。”
“更楼的鼓,短了一拍。”柳眉生说,“今天这个更,打的人没错。”
“那是谁错了。”
“给他看的东西错了。”柳眉生说,“他照那个东西打,他打得对。”
她把谱匣合上。匣子上六道黑线,朝外。
“咱们第三段的鼓,也是鼓。”她说。
“那怎么办。”
“不管。”柳眉生说,“上头要我们什么时候唱,我们什么时候唱。唱的时候哪一面鼓在响,不归我们管。”
她吹了灯。灯灭的时候,屋里的谱匣在暗里还亮了一下——是匣面上那六道黑线反的一点光。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正月初二 · 夜】
少年蹲在墙根,在地上划。
他划的是一个壶。壶有口,有身,有底,壶身上划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画了一支箭。
箭的尖朝下。
他画完,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一会儿。
顾惊澜进来,看见地上这个壶。
“这是漏。”她说。
少年点头。
“你从哪儿看来的。”
少年伸出手,比了一个高度——比人的胸口高一点。又比了一个高度,比人的腰高一点。
“你在司天监看过。”
少年点头。
他又蹲下去,在箭身上添了一小横,添在下端。添完,他把那一小横用手指抹掉,抹成一道浅浅的痕。
顾惊澜站着没有说话。
少年抬头看她。
“那道痕,”顾惊澜说,“就是那个数。”
【切换】临安 · 御史台值房 · 正月初二 · 戌时】
万俟卨回值房,天已经黑了。
值房里没有别人。他把案上的册子摊开——是他自己那一本,登闻院送来的那本已经交出去了。
这一本里,每一案的第一页都是同一个格式:姓名,籍贯,罪由。
他翻了三页,把笔蘸了墨。
他在姓名那一行旁边,画了一道。
画完,他在旁边添了三个字:时辰。
添完,他又添了两个字:香。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两栏。
窗外更楼在敲更。
他听了听,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今天的更,”他说,“短。”
他坐下来。他没有改册子上的字。他把册子推到案角,从书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摆在案上。
纸上什么也没有。
【切换】临安 · 无声司后院 · 正月初二 · 二更】
收尸人来了。
他没有走前门,从后院墙根绕过来。值房的窗纸透着一点光,里头有人。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
更楼在响。二更。梆子三下。
他站在那儿听完了这三下。
值房门口有一块砖是活动的。上个月被人踩松了,踩着一翘。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把砖边上的土拨开一点,把砖按平。
按了两回,砖才平。
他站起来,两只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他没有敲门。他绕回墙根,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值房的窗。
窗纸上那个影子没有动。
他走了。
【切换】临安 · 官舍 · 正月初二 · 亥时】
三个人在案前坐着。案上摊着三张纸。
闻人默先开口。
“那一夜,”他说,“更楼下短了两个更。”
“前三个夜里也短。”顾惊澜说,“一天短一点。”
“从哪天开始。”
“廿六。”
“廿六下过一场雪。”闻人默说,“雪大,路难走。”
“什么意思。”
“大雪那几天,漏房的更夫不出门。”闻人默说,“只有一个人守在里面。门关着,谁也不知道里面动了什么。”
顾惊澜把司天监排班表摊开——那是商九龄送来的一张。
“廿六到三十,值宿的是同一个人。”她说,“初一夜那一格,被涂了。”
叶孤鸿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
“单子送来的时候,是夹在哪儿的。”
“夹在竹管里。”顾惊澜说。
叶孤鸿伸手,把那张表的边角摸了一下。
“他不是白送的。”他说。
“他把这个给我们,就说明他要办的事已经定了。”顾惊澜说,“定了的事,才给你留凭据。”
闻人默把手放在桌上。
“他留凭据,”他说,“是留给他自己上路用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顾惊澜拿起笔,在格纸最底下添一行。
她写的是:正月初二,诏上日子早一日。差两个更,跨子时。改数的人未留名。
写完,她把笔搁下。
“明天狱里就要办。”她说。
叶孤鸿站起来,走到门口。
“账已经平了。”他说,“人还没去。”
他没有出门。他站在门里,看着外头那条黑巷子。
巷子口有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切换】临安 · 御史台 · 正月初二 · 亥末】
万俟卨把那本册子摊开。
册子是大理寺送来的,一页一页都是案。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岳飞案,卷终。
底下还空着一行。
他把笔蘸了朱,在那一行上写了六个字。
写的是:正月初一亥末,诏到。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六个字。
“写上去,”他说,“就成了真的。”
他合上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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