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站被救的第三天,周焕之就坐不住了。
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那处外围站撤得太恰好了 —— 恰好,在藤原收网的前一晚;恰好,走得干干净净;恰好,连一根有用的纸片都没留下。
这世上没有这么多恰好。周焕之懂这个道理,他在军统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恰好。每一个恰好背后,都站着一个人,一个知道的人。
周焕之开始查。他没有声张,先从外围站自己人查起,查了三天,查不出问题 —— 外围站的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跟了他多年的老底子,他们不可能、也不想出卖外围站。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消息是从外面漏进去的。是有人在藤原下令之前就知道了收网的消息,提前递给了外围站。
这个人救了外围站,可周焕之不能因为他救了人就不查他 —— 因为一个能提前知道收网消息的人太危险了。他今天能救你,明天,他也能用这个本事卖你。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走得人心烦,他抬眼瞟了一下,分针没挪多少。
周焕之把能提前知道消息的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知道收网消息的人不多。军统这边:他自己,老章,还有沈砚。老章是军统安插在特高课的线人,他能接触到收网命令;沈砚在 76 号是副处长,他也有机会从电讯室、从李士群那里听到风声。
三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剩下两个:老章,和沈砚。
周焕之把这两个名字写在纸上,盯着看了很久。这两个人都是他亲手埋下去的 —— 老章是他在特高课里养了五年的眼睛,沈砚是他在 76 号里埋了四年的钉子,都是他的心血。他不愿意怀疑任何一个,可他更不敢放过任何一个。
周焕之提笔,在老章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又在沈砚后面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他派人,分别去试这两个人。
他先试老章。
他让老章去查一件事 —— 一件他编造出来的收网情报。他告诉老章:"特高课这两天要动城北一条线,你去摸一摸。"
老章去了。三天后,老章回来告诉他:"城北那条线是假的,特高课根本没动它。"
周焕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却记下了。因为那条线是他随手编的,特高课当然不会去动一条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老章说的 "是假的" 没错,可老章错在说得太笃定 —— 笃定到,像是连特高课为什么要动它这个念头都没有起过。
一个真正的线人收到这么一条情报,会先问一句:这条线,您哪来的消息?
老章没有问。老章太乖了,乖得像早就知道这是个套。
周焕之把这一个乖字记进了心里,没有声张。他又去试沈砚。
他没有直接试沈砚。他让一个外围站的人给沈砚递了一个假情报 —— 情报上说,有一处新联络站要启用了,就在城西某茶馆二楼。
沈砚收到情报,没有动。他没有去那处新联络站,也没有把这个情报上报给 76 号,他只是把它压下了,像是随手丢进了抽屉。
周焕之的人盯了他三天。三天里,沈砚照常上下班,照常喝茶,照常开会。他没有去过城西,他没有见过任何人,那处假联络站,他就这么让它烂在了抽屉里。
周焕之看着手下报上来的结果,沉默了很久。
沈砚压下了情报,这说明什么?说明沈砚对军统还有旧情 —— 他拿到军统的情报,第一反应不是去立功,而是护着,说明沈砚不想害军统。
可这也恰恰说明,沈砚有可能是那个提前知道消息的人。因为一个真正跟军统断了联系的人,收到这种情报会慌、会怕,会想这情报是真是假,是饵还是真事,会想要不要上报给 76 号表个功、露个脸,会想要不要派人去看一眼。
沈砚一个念头都没有起。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早就见过更大的风浪,平静得像他根本不需要靠这一条假情报去证明什么。
周焕之把这个平静记下了。
他开始正式查沈砚,查沈砚收网前那几天的行踪。结果让他有些意外。
收网命令下达的那一天,沈砚从早到晚都在 76 号 —— 白天被李士群叫去开会,晚上参加了李士群的一场应酬。有好几个人作证,沈砚那一天不可能离开 76 号,也不可能去递什么消息。
这是一个铁证。
可周焕之看着这个铁证,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戏。
周焕之把手下叫来:"沈砚那几天,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手下想了想:"有一件小事。那几天,沈砚去过一趟茶叶铺,买了一包雨前茶。"
周焕之的手停住了:"茶叶铺?"
"对,就是城东那家老茶叶铺。"
周焕之没有说话。他知道那家茶叶铺,他更知道那家茶叶铺的伙计是谁 —— 那是军统埋在城里的一条暗线。
沈砚去那家茶叶铺买茶,买的,是茶;递的,是命。
周焕之把这件小事记下了,没有声张。他在等,等沈砚自己来找他。他相信沈砚会来 —— 因为沈砚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
果然,第五天晚上,沈砚主动来了。
他没有去船坞。他先在城里绕了大半圈,从大路走,从小巷穿,在三个路口停下来装作系鞋带。他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去了周焕之的一处安全屋 —— 一间藏在裁缝铺后头的小屋子。
周焕之已经等在那里,屋里只点了一盏灯。那盏灯搁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八仙桌上,灯罩是旧报纸糊的,光被压得昏黄,只照亮桌子中间那一块;墙角堆着几匹待裁的衣料,空气里浮着一股浆洗过的麻布味,混着灯油烧到一半的焦气。
"周站长,我知道你在查我。"
周焕之没有否认,也没有让沈砚坐。他坐在灯后,看着沈砚:"你知道我在查你,你还自己送上门来?"
"正因为知道,我才得来。我要是装不知道,躲着你,你心里那根刺,就越扎越深。"
"我这根刺,扎不扎,在我,不在你。"
沈砚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可你要是因为这根刺,把我当成了外人,那你就,少了一只手。"
周焕之没有说话,他看了沈砚很久:"你这次来,不是来求我别查的?"
"不是。我是来,给你送一桩铁案的。"
"铁案?"
"对。你查我,查不出东西,因为我不是那个泄密的人。泄密的人,是别人。"
"谁?" 周焕之问。
沈砚没有马上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周焕之。
周焕之接过那张纸 —— 纸上画着一条街,街的一头画着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一个字:面。
这是那半张地图。
周焕之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你哪来的?"
"我画的。我只看过一眼 —— 藤原捡到的那半张。我记下来了,画给你看。"
周焕之看着沈砚:"你记得这么清楚?"
"干咱们这行的,眼睛就是本事。我看过的东西,从来不会忘。"
他没有告诉周焕之,他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张地图他看过不止一眼。藤原捡到地图那天,沈砚远远地看了一眼。只一眼,可那一眼够他记一辈子 —— 那条街,那个圈,那个面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面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常去面馆,藤原捡到一张写着面字的地图,这地图要是查到他常去的那家面馆……
沈砚不敢往下想。他只能抢在藤原查到之前,把这条线往别处引,往小方身上引。他心里有数,他这么做是把小方推出去挡刀,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在这座孤岛上,有时候救一个人,就得拿另一个人去换。
沈砚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周焕之低头看那张纸:"这半张地图,是外围站留下的,是撤得急留下的。可你想过没有 —— 一个撤得急的人,还会不会有工夫,画一张地图?"
周焕之的手停住了:"你的意思,这半张地图,是有人故意留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人要是真急着逃命,他连灶膛里的火都顾不上熄,连锅里的粥都顾不上喝。他怎么会还有工夫蹲下来画一张地图?除非,这张地图不是逃命的时候画的,是走之前早就画好的,是故意留给后面来的人看的。"
周焕之没有接话,他在听。
"可我看这个笔迹,像是外围站交通员小方的手笔。"
周焕之的目光猛地一凝:"小方?"
"对。小方是负责画地形图的,他画的图我见过。他画图有个习惯 —— 他画街巷,收笔的时候总要在街的尽头画一个小圈,像是打个记号。这个圈,这个写法,跟他画的一模一样。"
周焕之低头再看那张纸。纸上那个圈画得确实很轻,轻到像是主人随手一勾。可正是这一勾,落在懂行的人眼里,就是一张名片。
"你,见过小方画图?"
"见过,上回我在外围站,看过他一眼。"
"你记性,倒是好。"
"我说过,干这行的,眼睛就是本事。"
周焕之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那点昏黄的光落在纸上,把那个面字映得格外扎眼。
"你,为什么要帮我查这个?你把自己洗清就好了,何必再查别人?"
"周站长,我不光是要洗清自己。我是要你信我。你信我,才能用我。你不信我,我这个潜伏的人,就是个废人。"
周焕之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问:"沈砚,你知不知道,你这场戏演得太好了,好到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
沈砚站在那里没有闪躲。他迎着周焕之的目光:"周站长,你说这是戏,那你就当是戏。看戏的人最怕的是戏假,可我这场戏,台词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只有你,信不信。"
周焕之沉默。夜色在两个人之间流动。
"小方,我会去查。查出来真是他,你就是清白的;查不出来,你就是那个演戏的人。"
沈砚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周站长。"
"嗯?"
"小方那桩案,查出来怎么处置,是你的事。可我想,留他一条命。"
"留他一条命?他是泄密的,是日本人的人。你让我留他一条命?"
"他这条命留着,有用。那半张地图藤原已经捡走了,他正在顺着那条路查。他查的方向要是对的,那就是小方引着他往面上查。面,是面馆。"
"那,他查面馆,查到什么?"
"查到什么,就看,我们让小方怎么招了。"
周焕之沉默了。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 沈砚要的,不是杀了小方,是要借小方这张嘴,往藤原的耳朵里,喂一句他们想喂的话。
"沈砚,你这个人……"
"我知道,你越来越看不懂了。可我只要你还愿意看,我就还是你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他的后背已经湿了。巷子里很黑,裁缝铺的门板早已上紧,只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贴着墙根走了十几步,才敢把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在心里把这一局又走了一遍。他把小方推了出去,不是要害小方,是要用一个真内鬼去换周焕之的信,顺便把藤原那只正顺着地图摸索的手,往一个他们能算到的方向引。
他早料到,周焕之一定在看着 —— 这场戏,他演给周焕之看。他赌,周焕之会信。
他,赌了。他知道这一赌输了,连他自己也得填进去。
巷口那盏昏黄的电灯把他的影子拉在青砖地上,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比一步稳。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半包烟,终究没有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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