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风险情报，一纸急报

那一阵子，特高课消停了。三个通敌犯办完之后，吉田再没来过。76 号也难得安静了几天。

沈砚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去面馆吃一碗清汤阳春面，照常把葱花一粒一粒拨到碗沿。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走得不急不缓。

可他自己知道，他这架钟的芯子里绷着一根弦，那根弦一直没松过。

这安静是假象。孤岛上没有真正的安静，越是安静，越是藏着大动作。特高课前阵子吃了 76 号三个通敌犯，吃得很顺，顺得不像特高课的手笔。特高课向来贪，他们从 76 号手里吃了甜头，就一定会想再吃一口。

这一口会在哪下？沈砚说不上来。他只知道，那口刀子迟早会落下来。落下来之前，总会有那么一丝风声。

他等着那阵风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沾了泥，他用指腹蹭了蹭，没蹭掉。

这天傍晚，沈砚照常走进绸缎庄。铺子里客人不多。林微站在柜台后，正在给一匹布量尺。看见沈砚进来，她没有抬头。

"先生，买点什么？"

"青灰的，来两尺。"

"好嘞。" 林微说着转身去拿布。她量布的时候动作很慢，低着头，像是在专心量尺。她量好了，用纸把布包起来。

包布的时候，林微的手指在纸包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 有事。

沈砚接过布包，没有多说："多谢。" 他转身出了绸缎庄，走得不快不慢。

他拐进一条小巷。小巷深处有一堵旧墙，墙根下有一块松动的青砖。沈砚蹲下去，假装系鞋带，趁人不注意把那块青砖抽出来。

砖缝里塞着一张卷起来的纸条。沈砚把纸条收进袖子里。他没有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江风把他的长衫下摆吹得贴在腿上，他没去拢。

一直走到当铺后门，他才把纸条掏出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特高课，三日内，将对我一外围据点动手。速想办法。"

落款是林微的代号。字迹是林微的。可那字写得，很急。好几处笔锋都微微翘了起来。

急 —— 这个字从林微手里传出来，分量比刀还重。

沈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心里飞快地转着。

三日内，特高课要对一处外围据点动手。这个据点，他不知道在哪。他也不能去问林微。他要是问，就暴露了他关心那处据点。

他只能靠自己想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 —— 让那处据点在特高课动手之前，自己空掉。

可问题来了。他沈砚凭什么能让一处据点凭空空掉？他没有那个手，也伸不到那么长。他不能直接通知那个据点。他不知道那处据点在哪儿，也不知道那处据点归谁管。

他只有一个可以使的 —— 林微。可林微也在被特高课盯着，林微不能动。

他只有一样东西。他手里有 76 号这枚棋子。

76 号可以例行抽查。

抽查 —— 这两个字是 76 号的例行公事，没有人会多想，特高课也不会多想。可抽查在沈砚手里，可以变成一柄无形的剑。他要用这把剑，在特高课动手之前划开一道看不见的缝，让那处据点的人顺着那道缝溜出去。

沈砚把纸条收进袖子里。他站在当铺后门，站了很久。

他在想，怎么把这一手做圆。做圆有两个难：一难，是不能让特高课起疑；二难，是不能让李士群起疑。这两头哪一个漏了，他都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天一早，沈砚去了李士群的办公室。李士群正低头看文件。沈砚没有立刻开口，先给李士群续了一杯茶。

"主任，我想给各区做一次例行抽查。"

李士群头也没抬："抽查什么？"

"查各区窝藏匪类的情况。"

李士群抬起头："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个？"

"主任，特高课那边前阵子办了我们三个通敌犯。他们办得越狠，就越说明他们盯得越紧。他们盯得紧，我们也得做做样子，省得到时候特高课又说我们不作为。"

李士群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沈砚，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沈砚心里轻轻一动，面上不露："风声？主任，我能听见什么风声？76 号，不就是我的风声？李主任，我听见的，就是 76 号不能再让特高课踩在头上了。前阵子，那三个通敌犯是我们递出去的。这一个交代，是递出去了。可我们，也得让他们看看 ——76 号不是只会递人，76 号，也会自己查人。"

李士群想了想："行。你安排。不过，别闹得太大。闹大了，人心该慌了。"

"是。我懂。我就调几个人，在各区走一圈，做个样子。点到为止。"

李士群摆了摆手："去吧。"

沈砚退出了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他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没有抽，夹着烟，看着袅袅的烟升上去。

他心里在算一笔账，这笔账他必须算清楚。

他要调走的那几个人，是 76 号驻在城南的。城南那一片平日里没什么油水，那几个人也都是些不怎么得志的。他调走他们，不会惊动谁。这是他选城南的另一个理由 —— 他要调，就调那些没人疼的。调走他们，李士群不会问，特高课也不会看。那一步棋，才能走得无声无息。

沈砚把烟掐灭了，走进办公室。他在心里把那盘棋又摆了一遍。

他要调走的，是 76 号驻扎在那一片的人手。他不能直接只调那一片，那样太显眼。他得把 76 号的人手撒开，撒到各区，让那一片在特高课动手的那天，恰好没有 76 号的人。

这，就是空窗。

沈砚摊开一张地图，拿起笔画了几个圈。每一个圈，都是一个他要抽查的点。他画得很慢，很细。第一个圈在城东，第二个在城西，第三个在城北，第四个才在城南那一片。

城南那一个圈，他画得最随意，像是随手添上去的。

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几个圈看起来没有任何规律。只有沈砚自己知道，那其中有一步棋。那一步棋，通着那处他不能说出名字的据点。

沈砚把地图收起来，锁进抽屉。他叫来吴猴子。

"明天，你带一队人去城东。老刘，带一队去城西。阿贵，带一队去城北。城南那片，我，亲自去。"

吴猴子愣了愣："处长，城南那片向来太平。用不着，您亲自跑一趟吧？"

"太平？太平的地方才最容易藏鬼。越是看着太平，越要去看看。再说了，我这个人坐办公室坐久了腰疼。出去，走走，活动活动。"

吴猴子不敢再问："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沈砚叫住他，"城南，那边有没有咱们的人？"

"有几个。驻在城南一个弄堂的巡捕房。"

"那几个人，都是干什么的？"

"都是些养老的。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才调到那儿去。"

"哦。那，明天把他们也调过来吧。"

"调过来？城南不是您亲自去查吗？"

"是啊。我亲自去。可我要的，是无人陪着我查。无人，才看得清哪片地方是虚的。"

吴猴子听得云里雾里。他不敢多问："是。"

沈砚摆摆手："去吧。"

吴猴子走后，沈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沈砚就出了 76 号。他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褂子，戴着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带着两个人，从城南最外沿开始查。

他走得很慢。他走过一条一条弄堂，看过一家一家铺面。他查得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在例行公事。

可他的眼睛没有闲着。他在记 —— 记这一片谁家的门是虚掩的，记谁家的窗是开着的，记哪条巷子来来回回有人走动。

他查到下午，走遍了城南的大街小巷。他没有查出任何匪类。他本来就查不出。他要的也不是查出。

他要的是让这一片的人都看见 ——76 号来查了。

人都是惊弓之鸟。只要有人在据点附近晃了一圈，那处据点里的人就会惊。一惊，他们就会动。一动，他们就活了。

沈砚把这盘棋走得很细。他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住脚。

巷子尽头有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沈砚没有走近。他远远地站住了。他看了那扇门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他看了看手里的抽查记录，随手在记录上勾了两笔。那两笔是记号，是留给看得懂的人看的。

沈砚合上记录本，转身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不慢。

他回到 76 号，天已经擦黑。他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在想，这一局他赌的是什么。

他赌特高课不会在 76 号抽查的时候动手；他赌那处据点的人看见 76 号的人出现在附近会惊、会动；他赌这一惊一动之间，那处据点就能多出半天的活路。

可他不能赌得太明显。他抽查的点要是恰好都围着那一片转，特高课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会看出来 ——76 号在护着什么。那他沈砚就暴露了。

所以他的抽查必须撒得广，广到让人看不出那一片是重点，可又密到恰好能惊动那一片。

这个度，太难拿捏了。

沈砚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渐渐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苏州河。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三天。他只有三天。这三天里每一天，都可能，是那个据点最后的日子。

他救不了那个据点的全部。他只能尽量让它，在刀子落下来之前空出来。

沈砚不知道那处据点能不能看懂他的棋。他只知道，他得把棋下出去。下出去，就还有一线生机；不下，那处据点就是死路。

沈砚把目光从河上收回来，转身回到桌前坐下。他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在等。等天亮。天亮之后，他的棋就要落子了。

他又想起那张纸条，那行字又浮上心头：特高课，三日内，要对一处外围据点动手。

三日内 —— 也就是说，最快明天夜里，最迟后天。他的抽查是今天做的。那处据点的人要是机灵，今晚就该动了。

要是不机灵 —— 沈砚不敢再往下想。

他闭上眼。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听着窗外的夜。夜很长。汽笛声在远处一声一声，像这座孤岛的心跳。

他在想，等这三天过去了，等那处据点要么空了、要么没了，他都要去面馆吃一碗面。他要把那碗面吃干净，连葱花也不拨开。他要记住这碗面的滋味 ——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安安稳稳地吃几碗这样的面。

沈砚把这个念头收进心底。

他忽然又想：那处据点里的人，今夜，能不能吃上一碗面？

他们要是空了，连夜走了，天亮前能走多远？他们要是走不了 —— 他想着，他递出去的那步棋，够不够稳。他一遍一遍地推。推到最后，他对自己说：棋已经下出去了，剩下的，是看天意。

他沈砚这辈子，不信天意。可今夜，他忽然盼着，天意能偏他一回。

他从桌底下摸出那只常年泡着浓茶的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涩。

他把缸子放回桌底。那一声轻响，在黑屋子里，格外清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